窗外的苏合市沉在封城后的寂静里,只有远处零星闪铄的警示灯光划破夜色。
路明非靠在床头,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唤。
早些时候酒店发放的晚餐餐盒就搁在桌上,早已凉透,凝结的油花浮在菜汤表面,看着就让人毫无食欲。
他睡了几乎一整个白天,此刻精神倒是清醒得很,唯独这空空如也的胃袋在抗议。
零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里,膝上放着一本薄薄的不知道什么的说明册子,金发在光晕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她似乎总是能找到事情做,哪怕是这种被困在酒店房间的时刻。
“咳,”路明非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注意:“那个————有点饿了。”
零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意外,然后合上手中的册子,站起身。
“凉的。”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餐盒。
“是啊,凉透了。”路明非无奈。
零没再言语,径直走向衣帽架,拿起一件深色的、便于行动的便装外套套在外面,动作利落。
“喂,等等,”路明非一下子坐直了些:“你要出去?外面现在监控肯定跟天罗地网似的,封城呢!”
零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她只说了两个字。
路明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想到老弟说零的能力不逊色于长腿妞,便也随她去了关键是,现在不管零想干嘛他这个病号也管不了。
零的行动效率高得惊人。
路明非感觉自己只是发了一会儿呆,盯着天花板数了数上面细小的裂纹,门锁就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
零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干净的保温袋,身上带着一丝室外的冷冽气息,但转瞬即逝。
她走到床边的小桌旁,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温热的、盖得严实的粥碗,还有两三个用酒店打包盒装着的、依然冒着热气的清淡小菜,甚至还附带了一小碟开胃的酱菜。
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在房间里,勾得路明非肚子里的馋虫更活跃了。
“厨房偷的?”路明非接过零递来的勺子和筷子。
“恩。”零应了一声,看着他打开粥碗盖子,热气腾腾的米香扑面而来。
是熬得恰到好处的白粥,米粒开花,浓稠适中。
路明非是真饿了,也顾不上形象,留起一勺吹了吹就送进嘴里。
温热的粥滑入食道,暖意瞬间弥漫开来,舒服得让他几乎要叹息出声。他大口吃着粥,就看清爽的小菜,胃口意外地不错。
吃着吃着,他感觉有点不对劲,抬起头,发现零并没有象往常那样去忙自已的事或者看书,而是就站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那双冰蓝色的眼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吃饭。
“呢—”路明非被看得有点发毛,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挤出一点笑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点:“牛逼!干得好!专业!”
零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长长的睫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才缓缓移开,转身去整理她带回来的保温袋。
路明非心里松了口气,默默腹诽:真难啊——
就在这时,他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一是路鸣泽发来的消息。
【泽泽泽】:哥!你咋招惹夏弥姐姐了?她刚才气冲冲地杀到家里来了!跟个小炮弹似的,着要找你算帐!(o)!
路明非继续吃着,并不意外。毕竟逗夏弥的时候报的就是自家地址嘛。
【非非非】:然后呢?你拦住了?没让她拆家吧?
【泽泽泽】:拦?我这细骼膊细腿儿的小孩,哪敢拦一头愤怒的母龙啊!我跟她说你不在,她还不信,楼上楼下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连储藏室都没放过!最后冲进你房间待了老半天。
路明非心里咯瞪一下。
【非非非】:我东西没丢吧?!
【泽泽泽】:听—这个嘛—不太好说—她出来的时候表情有点怪怪的,好象有点心虚?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跟我说“我可没动他东西哦”总觉得她眼神飘忽。
()
路明非皱眉盯着手机屏幕,夏弥心虚?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快速盘点了一下自己房间里最值钱的东西一一计算机!里面可装了不少好东西他目前为止最惨痛的人生经历就是以前计算机被格式化过一次。
【非非非】:计算机!我计算机还在不在?!主机没抱走吧?!(qaq)
【泽泽泽】:主机还在啦,屏幕也在,键盘鼠标也没少—应该没搬大件?不过哥,你真不管了?就让夏弥姐姐这么气呼呼地来去自如?她好象真挺生气的样子。
路明非叹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着。
【非非非】:算了,随她吧。只要没把我计算机主机扛走,其他的爱拿啥拿啥吧。反正我现在也回不去。你那边怎么样?真打算把我和零扔这酒店不管了?
【泽泽泽】:哥,冤枉啊!(;’))我们这边富人区也封得死死的,比你们那商务酒店只严不松!小区门口都是带家伙的安保,进出查得那叫一个严,苍蝇都飞不出去!我和薯片妞都不是潜行系的,想溜出去接你们太难了,而且动静太大反而不好。
【泽泽泽】:最主要的是,没必要啊哥!你要相信零,她绝对能把你照顾得白白胖胖的!你们先在酒店安心待着,等封控稍微松一点,或者等那个什么猎盟的医生再来看看,我们再想办法接你们回来。放心,酒店比外面安全多了!
路明非看看弟弟发来的长长一段,撇了撇嘴。
虽然路鸣泽说得有道理,但被寄养在外的感觉还是有点微妙。他回复了一句“行吧,知道了”,便将信将疑地放下手机,继续对付剩下的粥和菜。
吃完后,零利落地收拾好碗筷残局,房间又恢复了整洁。
时间也确实不早了,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虽然路明非没什么睡意,但零的生物钟向来精准,到点就该睡觉了。
他默默看着零从她的行李箱里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质睡衣,看着她抱着睡衣走进了浴室。水流声很快响起,隔着磨砂玻璃门透出朦胧的光影。
倒没什么心猿意马,这一幕在家里太常见了,几个女生随时随地能露骼膊露腿。
路明非现在只有一个卑微的愿望:希望零能忽略掉某个环节一一他的洗澡。
他现在虚弱得连在床上换个姿势都觉得费劲,浑身骨头缝都在叫嚣着酸痛,只想继续瘫着当一条与世无争的咸鱼。
然而,愿望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骨感的。
浴室门打开,零穿着那身浅色格子睡衣走了出来,湿漉漉的金发被她用毛巾裹着,整个人散发着沐浴后的清新水汽和一丝淡淡的、路明非家常用的沐浴露的冷香。
她径直走到路明非的床边,停下脚步。
路明非赶紧闭上眼睛装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
一秒,两秒,三秒—他能感觉到一道平静但不容忽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能穿透被子。
最终他忍无可忍,悄悄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一双眼睛,心虚地迎上零的目光:“
“—咋了?”
“该你了。”零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淅。
“什么?”路明非试图装傻。
“洗澡。”零言简意。
“——今天要不就免了吧?”试图讨价还价:“你看我—·病号,特殊时期嘛。”
“你出了很多汗。”零的目光扫过他额前微湿的发梢和略显潮气的领口,陈述事实。
在洞穴里昏迷时出的冷汗,加之刚才吃东西又微微发汗,确实不太清爽。
“不要紧,”路明非嘴硬:“睡一觉就好了。”
“不洗会不舒服的。”零坚持,理由很充分。
“我觉得还好——”路明非还在负隅顽抗。
零沉默地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晴在灯光下显得异常透彻。
几秒钟后,她似乎觉得需要给出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平静地补充道:
“我和你一张床。会有味道。”
??
果然这才是内核问题所在吧?路明非心中悲鸣,辩论失败。
“”吧。”他认命地点头,鼓起勇气掀开被子。
但是他刚踩到冰凉的地毯上,试图站起来,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和眩晕就猛地袭来,随后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倒没有疼痛,因为他跌进了一个又香又软的怀抱里。
嗯—味道真好闻,抱着也挺舒服—路明非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巨大的尴尬淹没。
玩归玩闹归闹,怎么真成了走路都会平地摔的废物啊?
这种感觉让路明非猝不及防,又有点难受不能掌控自己时,既压抑又艰难,他讨厌这样。
他挣扎着想站稳,却感觉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于是只能他费力地抬起头,对着近在尺尺的零努力举起几根手指,咬牙切齿地辩解:
“我真真不是装虚草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
零稳稳地扶着他,看着他因为虚弱和窘迫而微微涨红、又因病毒消耗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她似乎惬了那么极短暂的一瞬,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些许疑惑掠过,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我知道。”零低声说:“所以你需要我,对吧?”
路明非无力地点头。
于是零就这样微微调整姿势,让路明非能更好地倚靠着她,慢慢地,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他扶进了浴室。
浴室里水汽还没完全散去,温暖潮湿。
路明非被她扶着在花洒下的一个矮小凳子坐下,看着她的动作,路明非脑子里忽然闪回之前夏弥那个离谱的脑补。
“呢,”他赶紧开口:“你帮我把水开开,把沐浴露洗发露摆我旁边就行,千万别“别什么?”零拿着花洒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没什么。”后续的话卡在喉咙里,路明非尴尬地摆摆手。
零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象路明非的错觉。
她没再追问,只是将花洒调到合适的出水模式,轻轻放在路明非手上,确保水温适宜,然后将干净的浴币和换洗衣物放在旁边干燥的台面上。
“有事叫我。”零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浴室的门,并没有象夏弥脑补的那样留下。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路明非才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他盯着氮氩的水汽,又低头看看自己虚软无力的手脚,认命地开始慢慢解衣服的扣子。
热水冲刷在皮肤上的感觉很舒服,驱散了寒意和黏腻,但身体的极度乏力感却更加清淅了。他一边机械地往身上抹着沐浴露,一边在心里哀叹生病的滋味真是难熬。
浴室的水声浙浙沥沥。
门外,零安静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封锁的城市剪影,冰蓝色的眼眸映着远处微弱的灯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总之,你家少爷有多正人君子大伙这些年有目共睹,所以你就安心睡吧!”不多时,路明非发表着睡前宣言:“晚安。”
“晚安。”躺在另一边的零轻声回应后,便闭上了眼晴。
路明非警了零一眼,然后回头看了看自己只能放身前的一只手。
其实,如果不挨在一起,这张床还是有点挤的,更别说他要默默地往外边移动一些以拉开距离。
怎么说呢,路明非确实能自然而然地面对零或者另外两个保姆偶尔的亲密举动,对近距离的接触习而为常,但对家人坦然是一回事,自己主动制造暖味又是另一回事。
基本的克制,基本的礼貌,或者说一一别要流氓,是他作为一个正常人类高中生的常识。
起码他和零的关系还不至于有和夏弥那样特殊,但是·
熄灯良久后的凌晨,路明非看了看不知何时已经从床右边移动到中间的金发女孩,再看看因为不断退让半边身体包括屁股都悬空了的自己,终究是陷入了某种绝境般的无语。
也不知道是零本就睡觉不老实,还是习惯了在自己床上翻身。
现在有个很酷很西格玛的做法,就是路明非一个帅气弹起加空中翻身,完美落到床右边,正好与不断朝左边移动的零完成置换。
可惜他的虚弱不支持这么做大概就算在健康的时候,死宅体质也不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