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夏弥的声音终于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尖锐,几乎要穿透手机听筒。
“你给我等着,我必抓你个人赃并获,然后报警!告你诱拐未成年!变态!萝莉控!
等着进局子踩缝纴机吧你!”
路明非把手机挪远了点,揉了揉被吼得嗡嗡响的耳朵,脸上写满了无奈和疲惫。
然后对着屏幕里气得腮帮子鼓成包子的夏弥,懒洋洋地回:“行啊,我就在孔雀邸,在家里等你。”
说完,不等夏弥再咆哮,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世界瞬间清净了不少。
目光转向已经坐回床边椅子的零,她正安静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情绪起伏。
“说起来,”路明非想起刚才夏弥对零身份的激烈反应,有些好奇地问:“上次,就是你轮班当司机那次,你不是载过她一程吗?我还让她告诉你家里住址她居然一点没认出你?”
零微微偏头,似乎是在回忆那个老远就能闻到酒气冲天的夜晚。
片刻后,她平静地开口:“那次她根本没和我说话,也没在意我。”
“上车后,直到车子开出前门街,她都只顾着隔着车窗盯着你离开的方向,表情很凶。然后她就很着急地让我停车了。”
“哦。”路明非倒也见怪不怪,夏弥这个神经大条的往往只看得见在意的人和事。
“这位夏弥同学,”零的声音又淡淡地响起:“真的很关心你啊。”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用一种理所当然又带着点敷衍的口吻说:“还好吧。
我也关心她啊!”
“从小到大我在学校都形单影只的,好不容易有几个关系好点的同学,可不得互相关照?”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朴素的人情味,却巧妙地回避了内核的特殊意味。
零听完,冰蓝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也没有点破,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短暂的沉默后,零的目光扫过路明非放在被单上的手机屏幕,上面还残留着各种群消息的弹窗。
“你刷手机应该也看到了,”于是零将话题拉回正轨:“苏合市已经开始全面封控,限制人员流动,以控制感染扩散。虽然目前感染主要还在隔离点和特定局域,但——”
“新闻里报道,城市周边的天气状况已经出现明显异常。卫星云图显示,那种从清风岭开始扩散的雾团正在加速向苏合市移动。气象专家预测,如果没有意外最多两天,苏合市就会和隔壁的文楚市一样,完全被雾气笼罩。”
“哇哦,”路明非玩笑道:““那咱们这个海边小破城,岂不是也能体验一把山城雾都的待遇?整天仙气飘飘的,出门都不用化妆。”
零没有接他的玩笑话茬,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冰蓝的眼眸直视着他,清淅地传达着事态的严重性。
“这代表封城状态很可能要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而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静养,短期内无法恢复。”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些微困惑和微妙的责任感:“但老板和薯片那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遇到麻烦,抽不开身,目前没有任何要把你接回家的倾向。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路明非替她说了出来,颇有些无奈:“组织研究决定了,就让咱俩先在这个商务酒店凑合住着?相依为命?”
“恩更准确的说法是,让我原地好好照顾你。”零补充道。
听到这儿的路明非,神色一下变得怪异起来。
这位名为保姆,实为五指不沾阳春水的究极大小姐的女孩,平时在家里热个牛奶下碗面什么的都要找自己来帮忙,和“照顾”这个词儿真的能扯上一丁点关系么?
但看着零那已经有些认真的小脸,路明非也实在不忍心把心里的吐槽直接甩出来,打击她的积极性。
“咳,那什么,你不用太有压力。我这个情况吧,医生也说了,静养为主。”路明非试图安慰道:“而且我听说,封城期间,酒店宾馆这些地方,对滞留的隔离客人待遇其实还不错的。”
“为了让大家都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别乱跑,每天都会定点投喂三餐,伙食据说”
他试图描绘一个“饭来张口”的美好图景,好让零放松点。
“你什么意思?”零却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象结了冰。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此刻锐利地盯看他,仿佛在剖析他话语里的每一个音节。
路明非被她盯得心里有点发毛,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就放轻松点,别太紧绷。就当还是在家里一样,该干嘛干嘛,不用特意—”
“你的意思是,”零坐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字一句,清淅无比地说道:
“我是个无能的保姆。你觉得我根本照顾不好你。”
路明非有点头疼。
“你,”他无力道:“你但凡在平时任何时候往这个方面较这个真——””
我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堪称骄奢淫逸享受人生的美好富家少爷生活,也就不至于沦落成透明游戏宅的模样了啊。
“不一样。”零却还在斩钉截铁:“你现在很虚弱,是病号,需要被照顾。老板他们指望不上,长腿还在文楚市调查。”
“那么现在,也就只有我能对你负责。”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严肃表情,彻底没辄了。
“行吧行吧—那你加油。”他直接躺回去,默默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此时零已经在房间里左右步,内外观察,路明非也不管她,继续看手机,这是目前他唯一能获取现状的消息来源了。
当然,第一步就是处理那个还在疯狂刷屏的“红色警报”。
夏弥的企鹅聊天头象在消息列表顶端疯狂跳动,点开一看,满屏都是张牙舞爪的文本炮弹和愤怒表情包:
路明非嘴角抽搐着,同时手指飞快操作一一【设置】→【消息免打扰】。
他开始浏览其他信息,重点自然是他那为数不多的熟人圈子。
除了在社团群,苏晓墙其实也单独给他发消息了,问他是不是感染了。
路明非回她谢谢不用,已经在稳定恢复了。
同时心里说,你爸安排的医护肯定比我这儿好上一万倍,但是有个问题一一我要是真换·会死的。
为了让她安心路明非还发了个自拍,就算还是虚弱,也应该比先前装的要好点。
但苏晓橘居然敏锐地通过照片角落发现他在酒店,路明非赶紧糊弄说是在家里旁边酒店专门弄的隔离医护。
他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一一小天女不象夏弥那样易燃易爆炸,但同样不好糊弄啊。
然后是楚子航的,他都不是一个年级的,居然也知道路明非请假了。
路明非顺便让他关照下邻居。
楚子航的回复很快,一如既往的可靠:
哦,确实,有钱真好。
柳淼淼也在关心他请假生病的事:
最后陈雯雯居然也问了下。
陈雯雯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但隔了会儿也没再发消息。
处理完一圈消息,路明非转而刷起了新闻。
果然,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头条几乎被同一条信息刷屏:【全球多地爆发不明“雾气’感染事件!世卫组织发布最高级别警报!】
除了文楚市和苏合市,新闻里枚举了欧洲、北美、亚洲其他局域好几个大城市的名字,无一例外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诡异的浓雾笼罩,大量市民出现虚弱、高热、呼吸道灼痛等征状,城市相继进入封锁状态。
恐慌的情绪在网络上蔓延,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满天飞。
“喷,这么严重。”路明非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看着一张张被雾气吞噬的城市航拍图和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照片,心情有些沉重。
刷着刷着,浓重的疲惫感再次袭来,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再次费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城市灯火透进来一点微光。他摸索着找到手机一看一一晚上九点多了。
看来身体确实虚啊。
他掀开被子,刚想下床活动下僵硬的四肢,目光却被床边伫立的身影定住了。
零不知何时站在了他床边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他的床铺?更准确地说,是看着那张占据了房间大部分空间的大床。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冰蓝色的眼眸里似乎带着一丝罕见的、
名为“困惑”的情绪?
“怎么了?”路明非疑惑地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零闻声转过头,视线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然后伸手指了指那张大床,语气毫无波澜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只有一张床。”
路明非顺着她纤细的手指看去,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我靠—”他抬头,象是第一次看清这个房间一样,瞪大眼晴左右扫视:“我们开的是大床房?”
零点了点头:“是。”
“不是—零,你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订酒店的时候你—”
“难道你要告诉我说,这家酒店当时刚好只剩大床房了?或者你背我进来的时候前台给错了房卡?”
零轻轻摇头,目光扫过他,似乎在回忆他当时糟糕的状态。
“背你到这儿的时候,你看起来都要死了。”
言下之意:当时情况紧急,谁还顾得上看是双床还是大床?能有个地方把你塞进去就不错了。
路明非被她这“有理有据”的解释壹得说不出话。
好吧—确实,当时自己确实半死不活的,零能把他弄进来找个地方躺下就已经是救命之恩了,哪还能挑剔床型?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好吧———我的锅,我的锅—抱歉让你为难了。那这样,”
他指了指地板,那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我看这地毯挺干净的,我睡地板好了,床你睡。”
“这部分就不用罗嗦了。”零象是已经思考完毕,作出了决定。
她走到床边,动作利索地将原本路明非盖的被子往里推了推,在床的一侧空出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然后拍了拍空位,看着路明非:“我不占地方。哪怕隔着点,这张床也睡得下。”
“你不介意?”路明非疑惑。
这位可是出了名的洁癖。
“情况特殊,条件艰难。”零依然有理有据。
“行行行全凭您吩咐。”那路明非还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