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惹不起还躲不起么—”路明非心中哀叹。
他小心翼翼地撑起身体,决定放弃这张大床的争夺权,爬去沙发将就一晚。虽然沙发又小又硬,总好过半夜摔下床或者明早醒来陷入某种极度尴尬的境地。
但就在他刚挪动身体,脚尖还没碰到冰凉的地板时,一条纤细却格外有力的手臂突然从旁边的温暖局域伸了过来。
是零!她似乎感应到了身边热源的移动,在睡梦中精准地一把抓住了路明非睡衣的前襟,然后用力一拽!
“哎一一!”路明非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惊呼声还没出口就被拽回了床铺中央
更让他大脑瞬间岩机的是,零不仅把他拉了回去,自己还顺势滚了过来,然后直接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女孩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细微而满足的鼻息。
路明非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零温热的呼吸隔着布料吹拂在他的胸口,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带来微痒的触感—少女身体特有的清冷香气混合着刚洗完澡的淡淡水汽,也不断萦绕在他的鼻尖。
冷静,冷静,路明非瞪着眼看向天花板,心想零从头到尾都没有醒一一这么近的距离,加之又是混血种,他不可能搞错。
这大概是,这冰山女王般的俄罗斯姑娘,实际有着非常少女心的,睡觉时要抱着大玩偶的习惯?
也不奇怪,就算性格再冷,到底也只有这么大点儿。
“呼——”于是路明非长出一口气,将心跳彻底平复。
他低头看着怀中睡得毫无防备的零,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柔和和宁静。
其实根本就是个小丫头啊,他想。
这么多年一起生活的日子过于习惯,以至于路明非都渐渐忽略了家里这些“大神”的诡异性。
就象夏弥说的,酒德麻衣和苏恩曦好说列说是成熟的女性,而这个被称呼为“零”或者“三无妞”的女孩,怎么看都是未成年啊。哪怕她从不透露自己的年龄。
也不知道老弟搞的什么鬼,当初决定好和他在这座城市定居后,他就一定要把这三位也叫来,说是会很有助于生活。
诚然,oney这方面确实很有帮助,但就算不叫人住一起老弟也能搞来生活所需的钱吧?
所以路明非结合她们口中“老板”这样的称呼,姑且当作是和路鸣泽情谊深厚的下属乃至“门客”来对待的,加之多年相处还算和谐友善,渐渐也有点事实家人的意思了。
想到这里,路明非又出现了让零换一种更好生活的念头。
其他两个大姐姐他管不着,也不用管,成年人总有自己的事情,但零这个虽然不知具体年龄但估摸着不比她大的丫头片子,一直和老大爷一样寂聊度日真的好么?
哪怕她曾经是经过残酷训练的童子特工,或者是从小被利用的高级暗杀者啊什么的不过也正因如此,如果她确定了要一直待在他们路家,让她回归正常的青春生活才是更好的做法吧?
“有需要的话,我可以。”
以前有次问零,她是如此回答的。
跟被派遣任务似的,毫无兴趣。
那时路明非也还没弄懂上学的事,“自身难保”,便也不了了之,现在重新看着这张依旧稚嫩的脸,或许是时候更加郑重地考虑了。
靠北,结果现在是封城期间,学校停课了还说啥。
还有一件事就是好几年过去,零好象一点都没长开啊,也不知道是营养不良还是阴郁的宅家生活眈误发育了。
这么看来,送她上学,多接触同学多交朋友,就更有必要了。
“唔—”随着一声浅浅的呼吸,女孩在他怀里又蹭了蹭。
路明非这才回过神,一不小心思维发散得太多了。
“总之,这可是你自己动手的,不怪我啊。”他小声嘀咕着,让自己心安理得一点。
但闭上眼,忽然就想到明天早上零醒来发现这个姿势后,可能引发的尴尬场景一一尖叫?暴怒?不,以零的性格会默默掏出一把刀来吧?
平时再怎么胡闹都可以归结为开玩笑或不拘小节,但抱着同睡一张床在人类的世俗意义上还是太超过了,对女孩一方来说尤为如此。
不行,还是得想办法挣脱开,哪怕滚到地板上去睡也比待在这个定时炸弹旁边强。
但就在他咬咬牙,准备小心翼翼地、用最小的动作幅度把自己从零的“禁”中抽离出来时,一股极其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猛地击中了他。
不是记忆中的某个画面,更象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路明非惬住了,他再度看着自己怀中熟睡的金发女孩,陷入了某种空洞的恍惚。
不可思议,仿佛这个拥抱着小小的、温暖的躯体入睡的动作,早已烙印在他的肌肉和骨骼深处,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就象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搭上熟悉门把的那一刻;就象冬天冻僵的手,终于被塞进了一个捂得刚刚好的暖炉手套。
“我靠!”路明非不禁低声怒骂。
不存在的记忆增加了!他真是太压抑了!
难道真如她们平时开玩笑的一样,他现在到了青春期,变得格外思春了?
虽然不断这么自我反省,但路明非想要推开零的手,依旧停在了半空。
这蜷缩在自己怀中的女孩,这显得异常脆弱又十分依赖的女孩,以及他心头涌起的一种酸涩与微暖交织的感觉,存在感都太强烈了。
强烈到足以催使他不仅不推开,还将其落在那酣眠的小脑袋上,再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穿过那细密柔顺的金发,动作生涩却又无比温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怀旧感,轻轻抚摸了一下。
“怪了,你是我养了很久的猫吗?”路明非渐渐也闭上眼,呢喃着。
“我把你弄丢了吗?”
窗外,苏合市在浓雾与死寂中沉睡。
窗内,酒店房间的昏暗中,少年拥着熟睡的少女,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只剩下指尖在发丝无意识地、轻柔地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深夜的寂静与封城的寒意。
零是在清晨六点准时醒来的。
她的生物钟像精密的机械,分秒不差。
先是一股暖意包裹着她一一路明非的体温通过薄薄的睡衣传来,坚实而安稳。
随即是触感,她发现自己几乎整个蜷缩在路明非怀里,脸颊紧贴着他的胸口,手臂还环着他的腰,象一只藤蔓缠绕着树干。
她微微一僵。
昨天的记忆碎片般涌回:雾气中的狂奔、山洞的陷阱、昏迷的路明非、还有那张拥挤的大床最终定格在自己无意识地“捕获”热源的全过程。
零没有立刻动弹。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缓缓睁开,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研究的平静。
她感受着,也思考着。
然后尝试性地抬起右手,食指的指尖带着清晨微凉的体温,触上了路明非睡衣领口开处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
指尖下的触感温润,带着少年沉睡时平稳的脉搏跳动。
不仅没有任何的排斥,相反,一种细微的、近乎渴望的暖流,从指尖悄然蔓延至心口,催促着她靠得更近。
是的,她确定了。
不是错觉。
她的身体,对她这位名义上的“少爷”,不仅全无防备,甚至在渴求着这种程度的亲密。
象昨天视频通话时,她鬼使神差地将头凑近他的画面;
象在家里,她总是巧合地坐在他打游戏时沙发的空位旁;
像无数次递给他水杯时,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背这些细小的试探,贯穿了他们相处的数年。
但也从未像此刻,两人肌肤紧贴、呼吸相闻时,让她如此清淅地感知到那种潜意识的“容纳”程度一一深不见底,且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为什么?”
这个无声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
是因为路明非本身吗?因为他拥有的至今无法被解释的奇异力量?还是因为—她遗忘了什么?
零的目光落在路明非沉睡的侧脸上。
他的呼吸均匀,眉头舒展,显然对自己成了人形抱枕这件事毫无知觉。
这或许,就是她对苏恩曦和老板不立刻接他们回去、反而将他们“放养”在这酒店,内心并无太大抵触的真正原因。
混乱的封城、被困的二人世界、这张拥挤的床这一切似乎都成了推动她直面这个谜团的契机。
她需要一个答案。
这么想着,零小心地从路明非的怀里爬起来,坐起来后,清晨的凉意瞬间取代了那份暖融—竟让她觉得有些遗撼。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领口似乎因睡姿和拉扯而歪斜,露出了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肩头。
好久没睡得这么“衣衫不整”了,特别还是在一个男孩—某种迟来的细微感觉终于击中了零,让她抿了抿嘴,伸手拢了拢衣襟。
接下来是例行程序。起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进浴室。冷水拍在脸上,驱散最后一点朦胧睡意。
对着镜子,她用灵巧的手指将那头白金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再编了两条纤细精致的发辫垂在胸前。
然后,是挑选今天的衣服。
她走到墙角自己的小行李箱旁,打开。里面衣物不多,只有几套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和贴身衣物,她拿起叠放在最上面、本该是今天要穿的那套深色衣裤。
手感不对。
衣物的夹层里,明显有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零微微眉。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整理行李时没有往夹层塞任何东西。
她解开夹层暗扣,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的是一团柔软而富有质感的布料。她将它抽了出来。
在展开的瞬间,零愣住了。
那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熨帖如新的经典黑白女仆装。蕾丝边装饰的白色围裙,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精致的荷叶边,搭配着及踝的黑色长裙。
正是前段时间在家中,和薯片、长腿一起穿过一次的那套,给路明非秀了下后,就塞在衣柜最深处落灰了。
谁干的?薯片妞的恶作剧?还是长腿?
零的第一反应是家里那两位乐子人的无聊把戏,但当她拿起女仆装时,一张折叠的纸条飘落下来。她弯腰拾起,展开。
上面居然是老板路鸣泽的字迹,工整、清淅,带着一种与他平日跳脱截然不同的郑重。
零认真看去:
【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
结果还是整蛊吗,老板那家伙最近是看了《肖申克的救赎》吗?现学现卖是吧?
但指尖摩看那熟悉的字迹,零心中那根名为“答案”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老板是知道她对路明非这份莫名亲近的疑惑的。
她也曾直白地问过他原因。那时,路鸣泽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又带着点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回答说:“这必须由你自己解开。”
而现在,这套尘封许久的女仆装,连同这张写着电影台词的纸条,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她被困酒店的行李箱里。
巧合?暗示?还是一条被刻意设置的线索?
零的目光在纸条和女仆装上停留了许久,她的直觉告诉她,路鸣泽在拐弯抹角地,给她一个方向。
“—试试吧。”她低语,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
于是零褪下睡袍和睡衣,换上了那身黑白女仆装。
长裙的剪裁意外地合身,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线,及踝的裙摆更衬得她身形娇小。她仔细地将围裙的细带在背后系成漂亮的蝴蝶结,又将袖口的荷叶边整理服帖。
零不禁站到镜子前。
镜中的少女,淡得发白的金发编成辫子,又在头顶扎成发髻,修长的脖子白淅细嫩冰蓝色的眼眸清冷沉静。
黑白分明的女仆装穿在她身上,竟没有丝毫违和感,反而奇异地融合了她自身的清冷与某种古典的优雅,俨然一位从古老庄园壁画中走出的、训练有素的标准女仆。
她微微抬起下巴,审视着镜中的自己,一丝不苟的着装和端正的姿态,让她心中竟真的生出丝丝身为“女仆”的责任感来。
零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现在起,在这间封城期间的商务酒店,在这只剩两人的独处空间,她会尽量成为陪在路明非身边的一一货真价实的女仆。
她希望以这种方式,能接近困扰自己多年的那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