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籁,以及墙上挂钟不疾不徐的滴答声,仿佛在丈量着这凝重时刻的流逝。
刘长生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深刻。良久,他才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长长地叹了口气。
“方远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听你这么一分析,我这心里……算是彻底透亮了,也凉透了。”
他转过头,看向宁方远,眼神复杂,既有看透世事的豁达,也有一丝英雄末路的悲凉:“我啊,这辈子,算是到顶了。一省之长,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梦。可我刘长生,自问能力、资历、对汉东的贡献,都不算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萧索:“可那又怎么样呢?年龄这道坎,是迈不过去的。就象你说的,就算最后赵立春真的倒了,上面派了新书记来,我拼着这把老骨头,协助他把汉东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把该清理的都清理掉……到头来,功劳是别人的,苦劳是我自己的。再进一步?绝无可能了。别说接任书记,就是想换个闲职,享受个更高一级的退休待遇,恐怕都是奢望。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体面地、安安稳稳地退下来,不给组织添麻烦,不给自己的一生画上个难看的句号。”
这番话,道尽了一位资深政治人物在看清自身仕途天花板后的无奈与豁达。没有激烈的愤懑,只有一种沉静的接受。宁方远听着,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酸楚。他知道,老领导说的是事实,是冰冷而残酷的政治现实。
然而,刘长生接下来的话,却让宁方远的心猛地一跳!
刘长生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紧紧盯着宁方远,语气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种托付般的决绝:“方远,如果……如果真的象你判断的那样,上面打算动赵立春,派了新的书记过来。那么,等新书记来了之后,我就会主动向上面提出,提前退休!”
宁方远瞳孔微缩,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刘长生抬手制止了。
刘长生继续说道:“在我退休之前,我会尽我所能,利用我最后的影响力,向上面郑重推荐一个人选,来接替我担任汉东省长!”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这个人,就是你——宁方远!”
宁方远呼吸一滞,尽管他心中有过各种设想,但当刘长生如此直白、如此毫无保留地将这个可能性摊开在他面前时,他依然感到了巨大的冲击!
“老领导,这……”宁方远下意识地想要谦辞。
“你听我说完!”刘长生语气坚决,不容打断,“我知道这很难。跨省调动,直接担任省长,还是汉东这样的经济大省,阻力肯定不小。但是,你具备很多优势!”
他如数家珍般地分析起来:“第一,你年轻!四十六岁的常务副省长,这就是最大的资本!上面现在提倡干部年轻化,你符合这个大趋势!第二,你有能力!在发改委的工作成绩,在平江省这一年多的表现,尤其是提出高精尖创业、推动扫黑除恶这些思路,都证明了你的眼光和实干能力!第三,你有根基!汉东是你的老家,你在这里读过书,工作过,人脉关系熟悉,回来主持政府工作,有天然的亲和力和适应性!”
刘长生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深谋远虑的意味:“更重要的是,上面如果真的决心整顿汉东,必然希望看到一个有活力、有魄力、与汉东原有盘根错节关系网牵扯不深的新面孔来主持政府工作,配合新书记打开局面!而你,恰恰符合所有这些条件!”
他最后提到了关键的支持力量:“至于上面的支持……李国华主任下一届肯定是要退了,这是自然规律。但是,裴一泓书记呢?他比李主任年轻,再干一届的可能性很大!就算他下一届也到站,在退下去之前,全力推你一把,把你送到汉东省长这个关键位置上,作为他政治力量的延续和布局,这对他来说,是完全有可能,也符合他政治利益的!这就要看你,在平江省剩下的时间里,如何表现,如何巩固与裴书记的关系了!”
这一番透彻的分析,如同一幅清淅的战略蓝图,在宁方远面前徐徐展开!老领导这是在用自己政治生涯的终点,为他铺就一条通往更高舞台的捷径!这份情谊,这份期许,重如山岳!
宁方远心中热血涌动,有激动,有感激,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这不是一件可以轻易承诺的事情,其中变量太多,阻力巨大。这是老领导在自身前途无望的情况下,能为他做的、最毫无保留的谋划和支持!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来表达此刻复杂的心情。
然而,刘长生却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神色,他摆了摆手,站起身,笑着说道:“好了,这事就先说到这儿。成与不成,还要看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先去吃饭!你阿姨特意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和红烧肉,咱们爷俩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今天得好好喝两杯!”
他不待宁方远回应,便率先朝书房外走去,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影响一方政局走向的密谈,只是寻常的家常闲话。
宁方远看着老领导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也起身跟了出去。
餐厅里,刘夫人已经摆满了一桌丰盛而家常的菜肴,香气四溢。气氛重新变得温馨而轻松。席间,刘长生绝口不再提刚才的话题,只是关心地问起宁方远家里的情况,父母的身体,孩子的学业,以及杨雪的工作。宁方远也一一回答,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刘长生身边当秘书时的时光。
这顿家常便饭,吃得格外温暖。饭后,又坐着喝了会儿茶,聊了聊汉东大学的一些往事和明天的校庆安排。
看看时间不早,宁方远起身告辞。
刘长生夫妇亲自将他送到门口。
“方远,明天校庆上,该有的礼节要有,但也注意分寸。”刘长生拍了拍宁方远的肩膀,最后叮嘱了一句,意味深长。
“我明白,老领导,您和阿姨也早点休息。”宁方远郑重地点点头。
坐进车里,看着车窗外那栋渐渐远去的2号楼,宁方远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今晚的谈话,信息量太大,意义太深。老领导的托付,汉东未来的变局,以及那条看似清淅却又布满荆棘的晋升之路……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同时也激发了他内心深处更强烈的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