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宁方远的专车准时驶入戒备森严的汉东省委大院,在一栋编号为“2”的独立小楼前缓缓停下。这里便是省长刘长生的住所。
宁方远落车,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是让李锦华提前在京州最好的水果店精心挑选的,不算贵重,却代表了晚辈对长辈的心意。他整理了一下衣着,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刘长生的夫人,一位气质温婉、衣着朴素的女性。她看到宁方远,脸上立刻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方远来了,快请进!老刘在书房等你呢。”
“阿姨,打扰您了。一点水果,不成敬意。”宁方远将果篮递上,态度躬敬。
“哎呀,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刘夫人嗔怪了一句,但还是高兴地接了过去,引着宁方远进屋。
客厅的布置简洁而大气,透着一种老干部家特有的沉稳风格。刘夫人给宁方远倒了杯热茶,便体贴地去了厨房,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宁方远轻车熟路地走向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然后推门而入。
刘长生正坐在书桌后,戴着老花镜翻阅着一份文档。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宁方远,脸上露出了笑容,摘下了眼镜。
“方远,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宁方远依言坐下,目光快速扫过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和政策文档,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整个环境充满了书卷气和权力沉淀的味道。
“老领导,您身体看着还挺硬朗。”宁方远关切地说道。
“老样子,就是精力不如以前了。”刘长生摆了摆手,感慨道,“不比你们年轻人了。你在平江省干得不错,我都听说了,常务副省长,这一步迈得扎实。”
“都是老领导您当年教导得好,给我打下了基础。”宁方远谦逊地说。
寒喧过后,两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汉东的政局。宁方远此次前来,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了解汉东的真实情况。
“老领导,我虽然人在鲁省,但也一直关注着汉东。听说……最近汉东这边,局面有些复杂?”宁方远斟酌着词语,试探性地问道。
刘长生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复杂?何止是复杂。”刘长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赵立春同志……现在是越来越没有顾忌了。”
他打开话匣子,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懑:“他现在在汉东,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到处拉拢官员,编织关系网。下面地市的书记市长,省直部门的一把手,但凡是有点实权的岗位,他都要插上一手。听话的,就提拔重用;不听话的,就想方设法排挤打压。”
刘长生具体说道:“现在汉东政坛上,有几个所谓的‘帮派’,虽然大家明面上都不说,但心里都清楚。一个是以高育良为首的‘汉大帮’,聚集了一批汉东大学出身或者在汉东大学工作过的干部,高育良现在是副书记,位高权重,又是法学权威,影响力很大。另一个是以李达康为首的‘秘书帮’,李达康是赵立春以前的大秘书,作风强硬,敢闯敢干,现在担任京州市委书记,是赵立春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手下也聚拢了一批同样出身秘书岗位、办事雷厉风行的干部。”
他看了一眼宁方远,语气沉重:“也就是我现在还牢牢把控着省政府这一块,在人事和财政上还能有些发言权,再加之一些老同志的支持,才勉强没让汉东彻底变成他赵立春的一言堂!但即便如此,很多时候也是步履维艰啊!”
宁方远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刘长生口中的情况,与他前世记忆中的《人民的名义》剧情高度吻合!赵立春的专权跋扈,汉大帮与秘书帮的明争暗斗,这一切都正在真实地上演着。
他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缓缓开口道:“老领导,赵立春同志现在做的,确实是太过分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用人偏好或者工作风格问题,这是在搞团团伙伙,是在挑战组织的原则和底线!”
他进一步指出:“而且,据我所知,他那个儿子赵瑞龙,在下面的名声可是响得很啊!连我们平江省那边,都有所耳闻。打着他老子的旗号,插手工程,干预司法,简直无法无天!上面……不可能听不到这些风声。”
刘长生听到这里,眉头紧紧皱起,他显然也对赵瑞龙的所作所为有所了解,但似乎并未想到事情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甚至影响都扩散到了邻省。
宁方远看着刘长生惊讶和尤疑的神色,知道这位老领导或许还存着一丝“顾全大局”、“维护稳定”的想法,或者对动赵立春这样一位封疆大吏可能引发的巨大震荡有所顾虑。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肯定和深沉:“老领导,您想,如果赵立春继续这样毫无收敛,甚至变本加厉。等到明年后年,他任期将满的时候,他会不会为了延续自己的影响力,更进一步,试图插手、甚至直接向上推荐下一任省委书记的人选?”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宁方远的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那无疑是在向上面释放一个最危险的信号——汉东,是他赵立春的地盘,是他可以私相授受的‘自留地’!这是上面绝对无法容忍的!”
刘长生听得悚然一惊,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他之前更多是从工作掣肘和派系斗争的角度看待与赵立春的矛盾,却从未站在如此高的政治层面去思考其后果!
宁方远继续说道:“一旦上面形成了这种判断,那么,无论赵立春推荐的人选是谁,能力多强,背景多硬,都绝无可能被选中!相反,上面必然会空降一位背景清白、立场坚定、能力超群的干部过来,而这位新书记的首要任务,恐怕就是——彻底清查赵立春在汉东这些年留下的问题!拨乱反正,重整山河!”
他看着刘长生震惊的眼神,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所以,老领导,您现在要做的,就是稳坐钓鱼台,牢牢守住省政府的基本盘,保持汉东经济社会的相对稳定。同时,对于赵立春那边的事情,既要坚持原则,也不必急于硬碰硬。我们可以……等等看。”
“等等看?”刘长生喃喃道。
“对,等等看。”宁方远肯定地点点头,“看赵立春下一步会怎么走,看他会不会自己走到那一步。如果他能及时醒悟,收敛行为,或许还有转寰的馀地。如果他执迷不悟……那么,上面自然会出手。到时候,汉东必然迎来一场彻底的风暴和清洗。而您,作为一直坚守原则、维护大局的省长,届时无论是平稳过渡,还是更进一步,都将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如同醍醐灌顶,让刘长生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看向宁方远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更有一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慨。自己这个曾经的下属,如今的政治眼光和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的声响。窗外的夜色深沉,汉东未来的政治风云,似乎就在这对老少搭档的密谈中,悄然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而宁方远此次返校,也因为他与刘长生的这次深谈,被赋予了远超校庆本身的特殊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