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角烛花残,尺素传来胆魄寒。
杀将献城不知归,君王始悟众臣奸。
三年错信谗人语,千里空埋烈士肝。
莫怪雷霆迟震怒,天听原隔万重关。
德佑十四年七月卅,紫宸殿的烛火已烧到第四更,烛芯爆出的火星落在金砖上,转瞬就灭了,像极了那些被遗忘的边关急报。殿角的铜壶滴漏滴答作响,水声在空荡的殿宇里荡开,衬得烛花爆裂的轻响格外刺耳。萧桓支着额头,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划着,案上堆积的奏章蒙着层薄灰,最底下那本的封皮都被虫蛀出了细洞 —— 是三年前岳峰递的,说 “李谟与北元私会于狼山”,当时他正被李嵩呈上来的西域舞姬图吸引,随手就推到了一旁。
“陛下,该歇息了。” 李德全的声音压得极低,袖口扫过案边的青瓷镇纸,带起的风让烛火猛地矮了半截。老太监垂着眼,看见君王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想起今早镇刑司递的密报,终究没敢再说下去。那报上写着 “大同卫降了”,字迹工整得像描出来的,却让他夜里总梦见岳峰战死时的模样 —— 甲胄上插着七支箭,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矛。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传信的驿卒跌跌撞撞闯进来,甲胄上的冰碴子落在金砖上,碎成细小的星。他怀里紧紧抱着个油布包,布角渗着暗红的渍,像是血。“陛下!大同卫…… 急信!” 驿卒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油布包从怀里滚出来,落在萧桓脚边。
萧桓弯腰拾起时,指尖被油布下的硬物硌得发疼。展开的刹那,一股寒气顺着指尖窜上后颈 —— 那是块被血浸透的麻纸,边缘撕裂如锯齿,显然是写者情急之下从衣襟上扯下来的。最醒目的是中间四个朱字,墨迹深得发黑,笔画间的裂痕里还嵌着细碎的布丝,像是写者用尽全身力气刻上去的:“杀将献城”。
“杀将…… 献城……” 萧桓喃喃念着,喉结滚动得像块生锈的铁。他认得这笔迹,是岳峰的亲卫赵七的,去年秋猎时,这后生还为他递过弓箭,指节上的厚茧磨得他掌心发痒。可此刻,这字迹里的急切与悲愤,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脏腑。
麻纸的边缘还粘着半片箭羽,是北元骑兵特有的雕翎。萧桓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李嵩在朝堂上说 “岳峰拥兵自重,恐有反心”,当时满朝文武都附议,只有谢渊跪在丹墀上,说 “岳将军戍边十年,身上箭伤比军功章还多”,他却嫌谢渊 “沽名钓誉”,把人贬去了南疆。
“这字…… 是朱笔写的?” 萧桓的指尖抚过 “杀将献城” 四字,朱色在灯下泛着冷光,混着血渍凝成暗紫的斑。李德全凑近看了看,突然打了个寒颤:“是…… 是李谟的私印朱泥。老奴在镇刑司见过他的文书,这朱砂里掺了西域的金粉,遇血会发黑。”
烛火突然 “噼啪” 爆了个大花,照亮了御案上那本蒙尘的奏章。萧桓猛地抽出来,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纸页。岳峰的字迹跃然纸上,说 “李谟每月往北元送粮三千石,以‘损耗’入册”,下面还附着粮仓的账册抄本,墨迹被雨水洇得发虚,却字字如刀。他想起当时李嵩是怎么说的 ——“此乃岳峰嫉贤妒能,伪造账册构陷”,还呈上了几张 “岳峰私会北元使者” 的画像,画得有鼻子有眼,他竟信了。
三年……” 萧桓的声音发哑,指节捏得发白,麻纸被攥出深深的褶皱,“朕竟信了三年……”
他想起去年冬天,岳峰的母亲拄着拐杖跪在宫门外,雪没到了膝盖,手里举着儿子的血书,说 “吾儿没反心”。当时他正陪着新纳的贵妃赏梅,听李德全说 “老妇疯癫了”,就没再理会。后来听说老太太冻毙在宫门外,李嵩还说 “此乃上天示警,岳家当诛”,他竟还点了头。
“杀将献城……” 萧桓又念了一遍,突然将麻纸往案上一摔。青瓷笔洗应声而裂,墨汁溅在明黄的龙袍上,像朵绽开的黑花。他看见麻纸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是用炭笔写的,被血渍晕得半清:“岳将军战死前,让属下带信给陛下 —— 李谟已备献城礼,是将军的头……”
“啊 ——!” 萧桓猛地起身,龙椅被撞得往后滑出半尺,金砖摩擦的声响刺耳得像哭。他踉跄着走到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突然想起三年前岳峰辞行时的模样。那将军穿着洗得发白的甲胄,腰里别着柄旧刀,说 “臣在大同卫一日,北元就休想前进一步”,眼里的光比殿上的烛火还亮。可如今,那束光被他亲手掐灭了,连同三万名将士的性命,埋在了千里之外的冻土下。
“李嵩…… 李嵩!” 萧桓嘶吼着,声音撞在殿柱上,碎成无数尖利的片。李德全吓得跪倒在地,看见君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 那里还留着去年李嵩献的 “和田玉扳指” 的印子,当时他以为是忠心上品,此刻才知,那玉的温润里,裹着多少边关将士的血。
殿外的风卷着雪粒撞在窗棂上,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岳峰临死前的呐喊。萧桓望着案上那方血书,突然明白过来 —— 这三年来,他听的是李嵩的 “忠言”,看的是镇刑司的 “铁证”,却把岳峰的血书、谢渊的弹劾、百姓的哭嚎,都挡在了紫宸殿的朱门之外。所谓天听,原不是被风雪阻隔,而是被这层层叠叠的谄媚、猜忌、私欲,筑成了万重关隘,连最烈的血、最真的言,都穿不透。
“传旨!” 萧桓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砸在血书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把李嵩…… 把镇刑司那些人,全都拿下!”
烛火在此时突然亮了起来,照亮了御案上堆积的奏章。最顶上那本的封皮写着 “谢渊泣血再奏”,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写就的。萧桓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突然想起谢渊被贬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陛下,堵住耳朵的,从来不是风雪。”
殿角的滴漏还在滴答作响,水声里仿佛混进了无数声音 —— 岳峰的呐喊,赵七的哭嚎,边关百姓的哭骂,还有那些被他亲手压下的、带着血温的奏章。萧桓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个被自己困住的囚徒。
天快亮时,李德全进来换烛,看见君王还坐在案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方血书。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 “杀将献城” 四字上,朱色的裂痕里,仿佛有血珠慢慢渗出来,在金砖上积成细小的洼,映着殿外初升的朝阳,红得刺目。
那朝阳终究是来了,可大同卫的雪,再也等不到化的那天了。
寅时三刻。乾清宫的烛火已燃至第四根,萧桓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案上堆着镇刑司送来的 \"大同军情\"—— 实则是李德全筛选过的塘报,通篇只说 \"岳峰抗命不遵\",绝口不提粮道断绝。
赵承祖捧着个锦盒,靴底沾着霜,显然是星夜入宫。他跪地时甲叶碰撞的脆响,惊得烛火跳了跳。,玄夜卫百户沈炼从阳和口传回密信,事关大同安危。
锦盒打开,里面是封羊皮信,边角沾着黑褐色的痕迹。北元夜狼部首领的印信,\" 赵承祖指着信末的狼形钤记,\"沈炼在密道里擒获的使者招认,李谟答应 ' 杀岳峰后献城,愿割大同以西三卫为谢 '。
萧桓展开信纸,墨迹是北元特有的狼毫,带着股膻气。是蒙古文,旁边有沈炼的朱笔翻译:\"吾与李缇骑约,七月晦日杀岳峰,开西城门迎王师\"
他的指尖猛地攥紧,信纸被揉出褶皱。陛下请看,这印信歪歪扭扭,定是仿造的!李谟是镇刑司缇骑,怎会通敌?
萧桓将两张纸并在一起,狼形钤记与李谟私印的缺口分毫不差。他想起三年前被瓦剌俘虏时,也先也曾拿着类似的 \"密信\" 逼他写降书 —— 原来背叛的字迹,竟是如此相似。
萧桓突然想起岳峰的血书 —— 那封被他掷在案上的血书,字字泣血说 \"镇刑司扣粮\",当时只当是危言耸听。他又想起岳峰之父岳忠泰,泰昌三年战死阳和口,尸身被北元钉在城门上,眼睛还圆睁着望向京师。
李德全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沈炼查得,粮车被李谟换了盐引,通过王迁的商号卖到了北元,换回的珠宝,此刻正在李谟京中宅院里。
李德全连连磕头,额角撞在地上,血珠溅在龙纹地毯上:\"陛下饶命!是李谟猪油蒙心,老奴 老奴不知啊!
赵承祖看着萧桓眼底的红血丝,适时开口:\"陛下,当务之急是发援兵。沈炼说,李谟的人今夜就会动手,岳峰 恐怕撑不过三更。
萧桓猛地转向舆图,手指重重戳在大同的位置 —— 那里距京师不过七百里,一旦失守,北元铁骑三日可至居庸关。他的声音因急促而发颤,\"五军都督府即刻调京营三万,由定西侯蒋贵统领,驰援大同!玄夜卫缇骑抄没李谟、王迁家产,所有党羽,一个不留!
萧桓一脚将他踹开,龙靴踏在李德全的手背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惨叫,让殿内的死寂更添几分寒意。?你护的是你自己的荣华!
卯时的钟声撞响时,蒋贵已带着京营出了德胜门。萧桓站在角楼上,望着远去的火把长龙,手指深深掐进城砖的缝隙里。
每念一个名字,萧桓的呼吸就重一分。这些人,有的是夺门之变的功臣,有的是东宫旧部,他曾以为他们是 \"自己人\",却不知这些 \"自己人\",正啃噬着大吴的根基。
巳时,抄家的缇骑回报:李谟宅院里搜出北元的狼皮帐、银酒器,还有写给张敬的信,言 \"岳峰一死,大同易手,届时公可为兵部尚书\"。,上面用朱砂标着守军布防的薄弱处。
萧桓将这些罪证铺在殿中,从午门一直摆到乾清宫,长达三里。路过的内侍、宫女无不噤声,那些珠宝、密信在日头下闪着光,像无数双嘲讽的眼睛。
未时,蒋贵的前锋传回急报:大同卫方向浓烟蔽日,似是城破。萧桓猛地扶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起永熙帝临终前的话:\"守成难,难在辨忠奸。时他只当是老生常谈,如今才知,这辨字背后,是多少白骨堆成的教训。
萧桓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龙椅上,鬓角的白发竟比三个月前多了许多。,封岳峰为大同伯,食邑千户 不,等他解围,朕要亲自在午门接他。
申时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密信上投下光斑。那封羊皮信,用朱笔在 \"杀岳峰\" 三字上打了个叉,然后写下 \"岳峰忠勇可嘉\"。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像颗迟来的泪。
他知道,就算救回岳峰,那些饿毙的伤兵、被焚的家书、大同卫的残垣,也回不来了。皇权的猜忌、奸臣的构陷,终究要让忠良付出血的代价。
殿外的风卷起残叶,撞在朱红的宫门上,像是远方传来的战鼓。萧桓望着舆图上的大同,突然握紧了拳头 —— 这一次,他不能再错了。
紫殿惊看密信寒,君王终悟斩奸官。三年猜忌肠空断,千里驰援骨已残。诏狱霜凝冤雪日,边城风急鬼声酸。莫言圣明来得晚,犹有青史鉴忠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