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李琚在龟兹紧锣密鼓地为东进做准备,整个西域都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指向东方时。
那份承载着安禄山滔天野心的奏请,也穿越了关山阻隔,被快马加鞭送抵了长安城。
深夜的长安,大明宫紫宸殿侧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李亨端坐案后,眉头紧锁,手中紧握着那份刚从范阳送达的奏折,眉头皱成了川字形。
这些年,李隆基逐渐沉迷于享乐之中,他也得到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监国的权力。
大唐各地的奏报,都需要先过他这位忠王的手,再呈送兴庆宫。
可唯有真坐上这个位置,他才知道,李隆基这些年究竟给他留下了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
表面上,长安与洛阳依旧繁花似锦,可实际上,国库早已亏空多年。
地方边镇的军政大权,朝廷更是完全插不上手。
如今,中央还能调动的地方,也就朔方,北庭,陇右几个地方了。
而安禄山虽然表面恭顺,但就凭他已经手握三镇大军盘踞河北,便足以让李亨心中生出无限的戒心。
奈何,李隆基虽给了他监国的权力,却始终不肯让他插手军权。
因此,当他看完这封奏折上的内容后,第一反应就是棘手。
那一行行字迹,哪里是请封?
这分明是在明目张胆地索要整个河北道的军政大权,意图分裂河北。
河东就不用说了,乃控扼太原仓廪与井陉天险的要地。
那幽州更是锁钥北门,拿下幽州,就相当于将整个辽东都纳入统治之下。
更别说安禄山还欲请封麾下诸将,意图分据河北诸州要害
这要说不是为了造反做准备,鬼信啊!
他翻来复去的看着手上的奏报,越看,越觉得头顶上寒意直冒。
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后悔贪图权力,来做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监国。
早知如此,他就该学宁王,关起门来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也省得现在坐在风口浪尖上,还要随时担心火山会不会喷发。
他越想,越是煎熬。
可事已到了临头,他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去应对。
最终,他还是朝侍立一旁的内侍招了招手,吩咐道:“速召秘书监贺知章,翰林供奉李泌入宫议事,要快,就说有十万火急军国重事!”
李亨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音,内侍自然也不敢怠慢,都顾不上此刻已是宵禁时分,急忙去宣召。
目送内侍走远,李亨便继续看着安禄山的奏报沉思起来。
越是沉思,越是烦躁。
随后,不自觉将目光投向了西北方向,嘴角浮现一抹苦笑。
此刻,他突然很想去见一见李瑛,以及那位在西域声名赫赫的八弟。
去问一问他们,当初他们如此一走了之,为何不带上他?
他们都已经脱离樊笼,为何还要留下他在长安受罪?
可惜,他自己也知道,这只是他的痴心妄想。
以如今的境况,他已经彻底成了父皇的傀儡,就算他想离开,父皇也不会应允。
而且,就算离开了,天下之大,他又能去哪里?
胡思乱想间,他嘴角苦笑的弧度越深。
幸好,贺知章和李泌来得也够快,没让他久等。
不过半个时辰,这两位他唯一称得上心腹的重臣,总算是匆匆而来。
贺知章象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须发皆白的脸上还挂着几分美梦被打搅的不满。
一进门,他便朝李亨拱手问道:“殿下这么晚急召老臣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李泌倒是没说话,只是身上松散的道袍,同样证明了李亨的人传召他时,他已经睡下。
看着急匆匆赶至的两位心腹,李亨也顾不上安抚。
直接将那份烫手的奏折递了过去,沉声道:“二位请看,此乃安禄山呈上的奏请。”
李泌皱眉,率先伸手接过,目光如电般扫过奏文。
但只是一眼,他素来沉静的面容倾刻间变得凝重无比,眉峰紧锁,眼底掠过一丝惊怒的寒光。
随即,他皱眉道:“殿下!安禄山此獠,怕是要反了。”
“他索河东,则太原府库、太行门户尽入其囊中;擢史思明掌幽州,则北疆锁钥为其私有。
再以心腹爪牙分据河北诸州兵马要职更是裂土封疆,拥兵自重的死局。”
其所图,岂在区区封赏?分明意在神器。此事,绝不能允,甚至应适当削弱其权,乃至,设法将其除之!”
原本还睡眼朦胧的贺知章听见李泌这话,也是心头一惊,一身睡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
他赶忙一把夺过李泌手上的奏报看起来,这一看,一张老脸也瞬间阴沉得几欲滴出水来。
片刻后,他冷哼一声,骂道:“好一个安禄山,如此狼子野心,竟敢妄五镇兵权,他想干什么?”
怒骂一声后,他立即附和道:“殿下,李供奉之言,实乃真知卓见,安禄山不能留了,必须奏明圣人,削弱其权,尽早除之,否则,必成滔天大祸矣!”
听完李泌和贺知章的分析,李亨也不禁叹了口气。
他点点头,缓声道:“二位爱卿所言,与孤之忧思不谋而合!此贼已然是我大唐的心腹大患,尾大难掉!”
然而,话一出口,李亨脸上的表情便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浓得化不开。
他叹息一声,摇头道:“只是圣人近年唉!”
未尽之言,三人皆心知肚明。
他们都很清楚,经过三王反出长安,以及惠妃谋反等诸多旧事的打击。
李隆基早已不复当年开元天子的雄才大略,早已在温柔乡中消磨掉了所有雄心。
更关键的是,安禄山数年如一日的恭顺表现,更是让李隆基对其宠信有加。
视若心腹干城,常呼其为“禄儿”。
何况,安禄山在河北“治理有方”、“忠心耿耿”的表象,也不是假的。
若此时仅凭这一纸奏折和他们的推测,去告发一个权势熏天、圣眷正隆的边镇节帅,圣人会信吗?
安禄山会不会巧言令色,反咬一口,斥为离间君臣、危言耸听、图谋不轨?
一想到此举可能触怒龙颜,甚至动摇自己这来之不易的监国之位。
李亨便觉心头重如千钧,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