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相视无言,皆是感到非常棘手。
主要是这种事情,一个处理不好,就容易里外不是人。
尤其是,近年的李隆基,性情越发不定,疑心病更是远超以往。
沉默良久,李亨忽然叹息一声,摇头道:“要是曲江公还在就好了,他一定能劝住父皇。”
听见李亨这话,贺知章与李泌对视一眼,神色亦是复杂起来。
曲江公,即张九龄。
当年因太子之事被贬斥荆州后不久,便郁郁而终,如今已逝去数年之久。
不过,两人对于李亨的话,也不置可否。
当年李隆基一日废三子时,张九龄可还活着,也没见他劝住李隆基。
由此可见,事情的根源,不在于臣,而在于君。
君若不受,纵使房谋杜断,魏征复生,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李泌年轻些,也有心气一些,沉默片刻,他还是沉声道:“殿下,事态紧急,刻不容缓。安贼此举,已是图穷匕见,其心可诛!
若再因循拖延,恐生肘腋之变,悔之晚矣。是以臣以为,纵使圣心一时被蒙蔽难测,我等人臣亦当冒死直谏。”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我等或可将安禄山历年招兵买马、私蓄甲仗、结连豪强、僭越礼制,以及此番索要兵权之狼子野心,一并详陈于御前,务求圣人警醒!”
李亨仍在尤豫,主要是,这些东西,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要说招兵买马、私蓄甲仗、结连豪强这些事情,哪个边帅没有做过?
甚至就连与他私交甚好的王忠嗣,手底下同样不干净。
更别说王倕,夫蒙灵察等人,如今更是彻底倒向李琚,对朝廷视若无睹。
若要因此来治安禄山的罪,那是不是得先治王忠嗣,李琚,王倕,夫蒙灵察等人?
这么做,风险实在太大了。
这责任,他担不起,也不敢担。
而且,安禄山如今圣眷正隆,那些兵马粮秣,又皆在河北,朝廷鞭长莫及。
若贸然进言触怒龙颜,只怕不仅自身难保。
更可能打草惊蛇,反而逼得安禄山狗急跳墙,提前举事。
“殿下!”
而就在李亨进退维谷,感到窒息之际,一旁的贺知章忽然再次开口。
“殿下,泌之忠言,赤诚为国,乃谋国正道,老臣深以为然。然涉及节帅任免、兵权移易,此乃国之重器,社稷命脉所在,非人臣可擅议,更非监国王爷可专决。
我等为臣子者,职责所在,唯在‘尽言’二字。
臣以为,不若将此奏疏原封不动,连同我等之忧思剖析,如实禀奏圣人御览。
至于允与不允如何处置那是圣人干纲独断之事。我等若越俎代庖,妄加论断,反落下乘,授人以柄,于国事无补啊。”
这位历经三朝,看透世情的老臣,声音里盛满了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与无奈。
但这话,却是让李亨醍醐灌顶。
是啊,他虽是监国,但手上又没有实权。
如此重大的军国要务,最终裁决权只在父皇一人之手,他想再多,也没辄!
他能做的,就是把这颗预示着风暴的危险信号弹,原原本本地送到父皇面前,敲响警钟。
至于父皇是选择相信安禄山那精心伪装的“赤胆忠心”。
还是能从那字里行间嗅出浓烈的火药味,那已非他们所能左右。
强行干预,不仅徒劳,更可能引火烧身。
而且,他只是监国,就算最后当真酿成什么弥天大祸,那也是李隆基的锅,跟他可没关系。
思及此,李亨深吸一口气,果断将那些烦恼的思绪赶出脑海。
随即轻轻颔首,沉声道:“贺监老成谋国,所言极是。本王即刻亲携此疏入兴庆宫觐见。至于是福是祸端看天心圣意了。”
说罢,他也不纠结,直接对着侍人吩咐道:“来人,备辇!”
李亨的仪仗在沉沉夜色中驶向兴庆宫。
车轮碾过夜色下的宫道,并未留下任何痕迹,恰如他此刻沉重的心绪。
而当长安城为安禄山的奏疏掀起滔天巨浪时。
万里之外的西域,也迎来了一场彻底洗刷数月阴霾,奠定未来数十年格局的煌煌大胜!
龟兹都护府,八百里加急的报捷声浪早已响彻云霄。
“报——!!!”
王胜更是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冲进了都护府的议事厅,声音激动道:“殿下!薛延大都督、高仙芝、哥舒翰、封常清、万青四将军联名奏捷:
阿姆河决战,我军再次大获全胜!
征西将军哥舒翰,阵斩伪哈里发阿拔斯亲封之征东大元帅阿布·穆斯林!
薛延大都督再次领兵歼敌逾两万,追击六百里,深入大食境内,生擒大食大小酋首、将校及黑旗军精锐四万七千馀众
缴获战马、骆驼、甲胄、粮秣堆积如山,不可胜计!黑旗军主力尽丧于此役!阿拔斯已仓皇西遁!”
“轰——!”
王胜这话,一出,厅内文武瞬间沸腾!
大胜,竟然又是前所未有的大胜。
夫蒙灵察猛霍然起身,虎目圆睁,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喝彩:“好,薛延不负众望,西域雄师,天下无双!”
李琚端坐主位,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但深邃的眼眸中却已燃起两簇灼灼烈焰。
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前。
随后,终于按捺不住激动,沉声道:“薛延持重用兵,藏锋于野狐岭,此乃我西域立基以来,前所未有之大胜!”
李琚的声音,压下了满堂喧嚣。
李林甫立即起身,朝李琚拱手道:“殿下,阿拔斯狂妄东征,今已自食恶果。然,此獠既敢断我商路,扬言踏平龟兹,此等滔天大罪,岂能因其败逃而一笔勾销?”
李琚猛地转身,目光灼灼的望着李林甫,追问道:“那叔公以为,我西域该作何反应?”
李林甫没有任何尤豫,目光灼灼道:“此前怛罗斯之战,我西域对大食已是手下留情。”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然法外开恩之事,一次已然足够,此番阿拔斯悍然毁约,提兵东征又大败而去,若我西域再次宽容其罪,便成了纵容,臣恳请殿下,立即组建使团,问罪库法城!”
“问罪?”
李林甫这话一出,李琚顿时眼中精光爆射。
西域一众文武,亦是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切。
李林甫垂首而立,斩钉截铁道:“正是!”
李琚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目光灼灼地望着李林甫道:“怎么个章程,李相不妨详细说说!”
李林甫闻言,也不废话,直言道:“大食之罪,其言有三!”
“第一,西域商路,乃沟通东西血脉,大食擅自断绝,罪不容赦!
即日起,大食当开放所有关隘,赔偿我西域商贾损失,具体数额,由户房仔细测算。”
“第二,阿拔斯无端兴兵,犯我疆土,屠戮我军民,此乃不赦之罪!
当命其献上其黑旗军残部首领百人头颅,并割让阿姆河以西,直至木鹿城之地,以为谢罪之资!”
“第三,怛罗斯之耻,阿姆河之败,乃其咎由自取。
当派人告诉阿拔斯,若其再有不臣之心,妄言东顾我西域雄兵既能破其二十万大军于阿姆河,便能踏平库法,犁庭扫穴,使其倭马亚之祸,重演于阿拔斯之庭!”
李林甫语速极快的道完三条问罪的理由,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间。
尤其是那句“使倭马亚之祸,重演于阿拔斯之庭!”更是让李琚都差点忍不住拍案叫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