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让尘回到国公府,府里的丫鬟小厮簇着管家早已经在门口候着,几个眼尖的丫鬟远远瞧见他的身影,便提着裙摆急急迎上前去,将他团团围住,一个一个手指头书着,一面还问呢。
“少爷您没事吧?”
“快让我们瞧瞧,伤着没有?”几个丫鬟叽叽喳喳吵了好一会儿,就差把白让尘拆开来了。
白让尘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对着一旁的白眉老人温声道:“严爷爷,劳您为这位姑娘安排一处清净厢房。”
“是,少爷。”
这白眉老人是白府的管家严虞,他伸手来迎,羽怀夕也不反抗,只是木纳地跟着。白让尘目送那一抹倩影消失在廊桥尽头。忽觉数道灼热目光黏在自己身上,白让尘忙收回眼神,转头正对上风愠微蹙的眉头,他不由轻咳一声,端出少爷的架势:“风愠,且让她们都回院里去吧。国公府门前这般喧嚷,成何体统。”
“是,少爷。”
风愠阴阳怪气地应承了下来,她只是给了一个眼神,那些丫鬟便收敛了各色神情,安安分分地退了下去。
“怎么?心情不好?是哪个胆大的敢惹我家风愠姐姐。”白让尘伸手,指尖捏了捏风愠紧绷的脸颊。
“没有。”
“那怎得见到本少爷回来还是一脸愁容?”其实白让尘心知肚明,这丫头同样对自己是万分担心的,却偏要逗她。没等风愠开口回答,他便伸手揉乱了她额前碎发,声音放软了些。
“傻丫头,别担心了,回吧,等明天一早去林栖湖,少爷给你钓几尾新鲜的鲈鱼吃。”风愠这才展颜一笑,少女的甜美重新回到脸上
林栖湖,自白让尘来到这个世界便在这上林苑内。
白家这套园邸是先皇帝赏赐的,和皇宫离得近,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园子,可这偌大的园子里偏偏只住着白让尘与他爷爷白无涯两个主人,难免冷清。好在园子足够宽阔,才容得下这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林栖湖
湖中间有个黑瓦白玉柱的亭子,少年一袭白衣正在亭中把着鱼竿,嘴里吃着番邦进贡的各种各样的鲜果,丫鬟们在他身旁伺候着,又是摘蒂,又是剥皮,再加之老天爷脸色不好,略有些闷热,自然也是有人伺候着扇扇的。
仔细瞧这几位丫鬟,那真是个顶个的姿容绝丽,五彩的斑烂,生的不同颜色,与这春风湖四周的景色恰好交相辉映。好一个人比春光艳,山水不敢羡。而这一切的美景,美色,美食,都只因为白让尘而存在,若不然,怎能说天下无人不羡慕他白大公子的生活。
“禀少爷,”严虞垂手回话,“伏先生今早已经替羽小姐查看过了,说是受了惊吓,但身子无碍。老奴已让芳儿在旁伺候着歇下了。”
“好,有劳严爷爷费心。”白让尘点头,转而问道,“对了,我被带到南司这件事儿,爷爷可知道了?”
老管家微微颔首:“老爷早有吩咐,少爷发生的所有事儿,事无巨细,都须上报他知晓。”
“行,知道了。”白让尘漫应一声,目光却随着老管家躬身退下的身影微微闪动——只见那袭青衫将将转过回廊时,眼风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湖畔那片芦苇丛。
白让尘虽然还是一脸惬意地吃着果子,心下却已掀起波澜。
吴庄南的五军营在城外西郊,大营到醉春楼,最快的马也要跑半个时辰,更何况夜里北官城各街道明令禁止驭马,即使他是五军营的都督,皇帝的宠臣,也断不敢明目张胆违逆律法。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他踏入醉春楼那刻起,每步动向都被人实时告知吴庄南,甚至远在边疆的老爷子也件件不落,这是多么可怖的传讯速度。要知道,这个世界可没有手机卫星,书信才是主要的传讯手段。
白让尘早知道这位和蔼可亲的严爷爷并不简单,刚刚那一问,他是故意试探,但严虞似乎也已无意在他面前继续掩饰。
微风乍起,湖面止不住地泛起涟漪,白让尘想出了神,鱼上钩了都未曾察觉。
“少爷,鱼,鱼。”
风愠身后的一个小丫鬟见鱼儿咬了钩白让尘却没有反应,急得连连跺脚。小丫头看起来是四个丫鬟当中年纪最小的,长得甚是乖巧可爱,一双雪嫩的小手按在白让尘肩膀上,眼睛圆圆的,直盯着湖里被鱼扯得直晃悠的鱼线,焦急的表情,象是被烈日烤得要化掉的花儿。
“别急,丫头。”白让尘轻笑,“贪着这口吃食的鱼,是逃不掉的。”
待感觉到鱼已经完全把钩吸入口中,嘭,白让尘猛地使劲,将鱼儿从水里抽了出来。却听“啪”的一声,鱼线断了,鱼落下,在白让尘身前。
“你早就发现我了?”一道红色身影倏然出现在湖畔芦苇丛中,立在湖边的芦苇花上,几个丫鬟见状纷纷拦在了白让尘身前。
白让尘对此人的出现似乎并不惊讶,但见到他站在芦苇花头,芦苇花却弯而不坠,甚至依旧迎着风飘动,心中仍不禁暗赞:“这轻功,甚至可以和遮影有一比了。”
“这里毕竟是晋国公府。”他淡淡开口,“你以为,只有我发现了你?”
“小子,你很敏锐。”
“这声音?”这声音……白让尘心念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敏锐倒谈不上,眼力倒还是有一些。”他拂开身前侍女,向前一步,“不过我倒是佩服你,竟然能从黑蓑的手下逃脱。黑蓑出手,必然都和皇室有关,我很好奇,你究竟干了什么?”话音微顿,唇角浅扬,“不过,念在你帮我杀了黑蓑那条狗的份上,容你在我白府躲了一夜,足够你逃脱他们的追捕。我不难为你,你走吧。”
见白让尘直截了当地下了逐客令,那红衣人竟显出几分无措。此处终究是晋国公府,他纵有通天本事也不敢在此造次。虽然他自认只要自己想逃,天下少有人能伤到他,但白家,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去招惹的。
白让尘没再管他,继续品尝果子,又唤道:“小月儿,去给少爷取支新钓竿来。”
正为他揉肩的小丫头权当没看见那红衣人,脆生生应了声:“是。”便蹦蹦跳跳地跑去找鱼竿了。
白让尘克制不住的笑意,这个小丫头,永远是那么活泼可爱。他瞥了眼地上仍在扑腾的鱼,扬声道:“这鱼可真不小,风愠,还不将鱼收好,等少爷我再钓几尾,一会儿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个全鱼宴。”
几个丫鬟闻声顿时喜上眉梢,白让尘虽不学无术,但为了自己能吃的开心,硬是学了一手好厨艺。他院子里的丫鬟,没一个没享受过这种口福的,听见少爷又要下厨,自然都是欣喜万分。捏肩的,打扇的,更起劲儿了。
小月儿扛着鱼竿回来,那红衣人尴尬的站在一旁,却还没有走。
白让尘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口打趣道:“怎么,还不走,难不成你也想留下来尝尝我的手艺?”
“好。”红衣人竟顺势应下,“既然你白公子盛情邀请,我哪有拒绝的道理。”
饶是白让尘这般厚脸皮,也被这话噎得一愣。他没想到此人变脸如此之快,上一秒还是砧板上的鱼,下一秒却要反过来联合厨子吃鱼。
见白让尘无语,那红衣人索性施展轻功,如一片闲云飘落亭中,径自在白让尘身旁坐下,拿起白让尘果盘里的果子就往嘴里送,一边吃还一边说道:“放眼整个北斗,黑蓑不敢擅闯之地,除却皇宫,恐怕唯有你这晋国公府了。”
风愠十分警剔,小月儿也蹙着眉头,鼓着腮帮怒视那红衣人。白让尘轻轻拍了拍两个丫头的手背以示安抚。他能感受到这红衣人对他没有敌意,否则,在醉春楼时,对方便可以轻而易举出手取自己性命。
何况,此刻的他们可是在白家。
白让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那看似随性却难掩青涩的坐姿,故作低沉却仍透出稚嫩的嗓音,还有那尚未完全长开的身形……他几乎可以断定,这红衣人年纪尚轻,恐怕还未及弱冠,甚至比他自己还要小上几岁。
“你想躲在我白家避难?倒不是什么大事。”白让尘戏谑地看着他,“除非摘下你的面巾来,总得让我瞧瞧你是谁,如何?”
那人默不作声,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果子,指尖却微微收紧。
“如若不然……”白让尘故意拖长了语调,拿起新钓竿娴熟地挂上鱼饵,“那只有好走不送了,不过天下轻功身法登峰造极者,不过三人,柳飞鹰在西娄为官,蒲岳常年游历天下,现如今早已经远离中原。唯一留在北斗境内的,便只有江湖人称的“没(o)发簪”的时景。”他手腕一抖,鱼线划出优美弧线,“而据我所知,时景虽隐匿江湖多年,实则,十年前就死在了汴州。”
直听到白让尘说出时景的名字,那红衣人愣了愣神,往嘴里送果子的手悬在半空。
见他这般反应,白让尘了然,自己一定是猜对了。以此人的年纪推算,他不是时景的弟子便是后代。
“你是时景什么人?”白让尘问。
“你如何知道时景已经去世?”那红衣人却反问白让尘。
“天下事没有白家不……”没等白让尘回答完,那人便打断道:“那件事你白家也有份?”
“何事?”白让尘也觉得奇怪,忙问道。
鱼线恰合时宜地绷紧,先前的悠闲氛围瞬间凝固。下一瞬,果核却从那人手中如利箭般射出直向白让尘咽喉而去,这一杀,是要命的。可惜,本来直直飞出的果核,却偏了两寸,擦着白让尘的脖颈处飞了出去。
“在白家对我出手,我劝你拾起你的理智。”白让尘面沉如水,却没动怒,反而盯着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口中的那件事和时景的死有关?”
红衣人深吸一口气镇定了下来,随即摇了摇头,象是否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转而说道:“白让尘,天下人都说你是世间第一大纨绔,我该说是天下人眼瞎了还是你演得太好。看来就连你白家,也有所顾虑,既如此,这水潭里的鱼便越多越好。”
说着,他抬手扣住面巾边缘,猛地一扯。一张尤带青涩的脸庞显露出来,眉宇间凝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
“那么,我便赌了这一次,在下时赢,乃是‘没发簪’时景之子。”
“禀陛下,臣陈林有本上奏。”
与其他几国不同,北斗的朝廷不置在正殿,而是在一处挂满了一众黄纸符录的偏殿里,殿里四处摆着道家宝器,“道士皇帝”,这就是天下人对这位北斗皇帝戏称。
皇帝不在意,百官更是不在意,毕竟只要他们这位皇帝陛下肯临朝听政,便已是幸事。
“说吧。”
应声的并非黄帷后盘坐之人,而是侍立一旁、手捧水盂的内侍。陈林整袖再拜,开口说道:“昨夜是巳时,五军营都督吴庄南,擅自离营,强闯虚殿南司,带走明珠失窃案嫌犯晋国公长孙白让尘,臣请吴庄南擅离职守之罪,无诏入城之罪,逾职僭越之罪,蔑视皇权之罪。并将吴庄南所带走的明珠案嫌犯白让尘带回南司,重新调查。”
“臣附议。”
“臣附议。”
附和声此起彼伏,大多数官员都俯身跪拜,独位列百官前头的那几位,不发一言,也不做任何表示。
黄帷里,那人身着道袍,手里拿着浮尘,不象皇帝模样端坐在龙椅之上,而是双腿而盘,唇齿微动念念有词,仿佛众大臣说什么他毫不在意。良久,一声罄响打破沉寂,伺奉在侧的内侍以指蘸取盂中清水洒向八方,随后缓缓开口:“晋国公的长孙,你们想将他押入南司审查?真是好大的胆子。”
陈林没有被吓到,正欲开口继续执言,却被前排一位重臣回头瞥了一眼,他喉头一哽,终究悻悻收声。恰逢这时,皇帝终于是睁眼,内伺奉上素帕,待他缓缓擦过脸之后,方才开口,声如古井无波:“晋国公尚在边疆作战,有何事,待他回来再议。你们现在该做的,是把明珠找回来,这才是要紧事。”
“朕的太极殿需要清静,下次别来这么多人了。”
“退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