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破的巨响，在孙悟空耳朵里响了三天。
不是真的声音，是那种……馀震。从骨头缝里，从金箍棒还在微微发颤的棒身里，从那身锁子甲每一个甲叶碰撞的轻响里，一声声、闷闷地传出来。
孙悟空扛着棒，在云里走。
脚下踩出的暗金色云气，一步一碎，一步一生。他不赶时间。他在看这片天——这片被他亲手撕了个口子的天。
那道裂缝还在淌东西。不是血，是比血更古老、更混沌的流光，正和原来那套“天规天条”打架，滋滋作响，生出些谁也没见过的古怪玩意儿。
挺好。
身后那些仙官神将的动静，孙悟空听得见。跟受惊的蚂蚁似的，在还没塌干净的殿阁间乱窜。他们不敢靠近裂缝，怕被冲成傻子。
他也不回头。
目光往下沉，穿过九重云，落在一片熟悉的轮廓上。蓝的，绿的，被仙法层层盖着，像蒙了十八层灰的旧画。
可它在他眼里，还在发光。
花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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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第七重云，前面云海就炸开了。
“妖猴！止步！”
一声吼，带着甲片子乱响的动静。云往两边裂开，露出一队人马。
千把号人，银甲银枪，阵型倒摆得象模象样。领头的家伙骑头长翅膀的老虎，脸憋得跟个紫茄子似的，手里画戟指着孙悟空：“翊圣真君麾下，巡天司第三卫！奉命拿你！”
孙悟空停下，抬眼扫过去。
前排几个天兵，枪杆子开始抖。
“翊圣真君？”孙悟空掏掏耳朵，“谁啊？”
“放肆！”紫茄子脸更紫了，“本将雷焕！四品伏魔将军！你——”
“四品？”孙悟空打断他，“南天门看门的巨灵神，好象是三品？”
雷焕噎住了，眼珠子要瞪出来。
然后就是那套流程——结阵，吼叫，天上结出一张电网，噼里啪啦往下砸雷。
孙悟空站着没动。
雷光把他包了，刺眼，震耳朵。要是个刚摸到“悟道境”门坎的，这会儿应该已经焦了。就算是个刚授了仙箓、入了“冠名阶”的小神，也得手忙脚乱一阵子。
可他不是。
他等雷砸得差不多了，才抬了抬手指。
“啪。”
轻轻一声，像捏碎个鸡蛋。
所有雷，所有电，所有声音，全停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倒流——拧着、挣着，缩成个拳头大的白球，飘在孙悟空面前。
他弹了弹手指。
“还你。”
白球拉成一道线，射回去。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白光闪过的地方，空了。
干干净净一个圆，百丈大小，连云都没了，露出后面黑漆漆、带点星光的底子。
孙悟空走过那片天空的时候，瞥见边上还剩一缕银白色的气，颤巍巍的，想跑。
“淬体境圆满，”孙悟空闻了闻那味儿，“快摸到通法门坎了。再修三百年，说不定真能混个仙箓，进冠名阶。”
那缕气抖得厉害。
“可惜，”孙悟空吹了口气，“路错了。”
气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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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仙气淡了，人间的土腥味和灵气混在一起涌上来。
还有……海风。
咸的，腥的，钻进鼻子里，挠得孙悟空心里某块地方发痒。
步子不自觉地快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座关。
白玉砌的，高得很，堵在八重和七重云中间。门楼上三个大字——“镇渊关”。
守关的不是天兵，是一帮道士。几百号人，袍子飘飘，个个灵气饱满，比刚才那些银甲壳子强不少。
领头的紫袍老道坐在最高处，闭着眼。孙悟空一露头，他眼皮就掀开了。
眼里有光，在空气里划出两道涟漪。
“无量天尊。”老道起身，甩甩拂尘，“贫道玉真子，奉雷部天尊法旨守关。大圣，前路不通，请回。”
孙悟空看着他，又看看那帮道士，乐了。
“雷部的手，伸得够长。”孙悟空拄着棒子，“你们连仙箓都没有，没入冠名阶，掺和这事儿图什么？”
玉真子脸不红气不喘：“吾等虽未受天箓，但蒙天尊指点，授以雷法，已至悟道境巅峰。守关，是报恩，也是卫道。”
“悟道境……”孙悟空咂摸这个词，眼里金火转了转，“哦，凡力三层。淬体、通法、悟道——攒力气，等功德，盼着哪天赏你个仙名，进冠名阶，对吧？”
孙悟空顿了顿，笑得更厉害了：“可你们知不知道，就算真进了冠名阶，也就是换个笼子关着？还是个更金、更漂亮的笼子。”
玉真子皱眉：“大圣妄言。天尊乃三界正神，能入其门下，是吾辈正果。”
“正果……”孙悟空低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好，我问你。”
金箍棒抬起来，指着玉真子鼻子：“哪天你们天尊下旨，让你用雷劈死一城人，就因为他们拜了不该拜的东西。你劈不劈？”
玉真子一愣，随即整张脸严肃得跟石刻似的：“天尊法旨，必有深意。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吾等只需奉命，不可妄测。”
“看。”孙悟空摇头，“这就是冠名阶。名号给你，权柄给你，代价是——你连‘为什么’都不准问。你的道，你的雷，都不再是你的了。是那个给你起名儿的人的。”
玉真子脸沉下来了：“大圣是要硬闯？”
“闯？”孙悟空往前踏一步，“我回家。”
话音落，人已经在关前十丈。
玉真子眼珠子一缩——他根本没看清孙悟空怎么动的。
“结阵！”老道吼得嗓子都劈了，“九霄雷劫大阵！”
道士们疯了似的跑位，掐诀念咒。天上乌云盖顶，电蛇乱窜，雷声闷得人心慌。
这阵仗，确实够看。悟道境的人攒出来的力气，拧成一股，真能伤到刚入冠名阶的小神。
玉真子站在阵眼，袍子鼓得象帆，双手举天：“九天应元，雷神普化——雷落！”
“轰——！！！”
一道紫金色的雷柱子，比十个人还粗，撕开云就砸下来。
所过之处，空间像布一样被撕开黑口子。
这一下，够劲。
孙悟空抬起头，看着雷砸到头顶。
没举棒，没躲。
张开了嘴。
吸。
那道能把山轰成粉、把河蒸干的光柱子，扭曲着、尖啸着，像面条似的被扯进孙悟空喉咙。
“咕咚。”
咽下去了。
关上一片死寂。
所有道士，手僵在半空，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玉真子浑身哆嗦，嘴唇动啊动，一个字都挤不出。
孙悟空拍了拍肚子，打了个嗝。
一丝电火花从嘴角蹦出来。
“味儿还行。”孙悟空抹抹嘴，“就是雷煞气没炼干净，杂质多。”
往前走。
一步，一个道士惨叫，七窍窜电，倒地冒烟。
两步，三个。
走到关楼底下时，还能站着的，没几个了。
玉真子瘫在阵眼上，道髻散了，袍子焦了，气若游丝。他死死瞪着孙悟空，从牙缝里挤字：“你……你到底……什么境界？！”
孙悟空停下，低头看他。
“境界？”孙悟空想了一想，“按你们的路子，我在悟道境的时候，就能打上凌霄殿了。”
玉真子一口血喷出来，溅在白玉砖上，滋滋作响。
“至于现在……”孙悟空看向关隘后面，那片越来越近的蔚蓝，“我自己也说不清。”
顿了顿，孙悟空补了一句：
“大概就是——你们跪着求的那个‘正果’，在我眼里，连起点都算不上。”
说完，孙悟空跨过关楼。
身后传来玉真子最后一声嘶吼，象是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他没回头。
因为海风的味道，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花果山，就在下面。
他得走快点了。
这身盔甲，该沾沾故土的灰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