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扛着棒子,踩着自个儿凝的云气,一步一步往东去。脚下这云,踩实了是金石,松了脚就碎成光沫,挺有意思。后头那摊子烂事——崩了的殿,吓傻的星官,还有玉帝这会儿是拍桌子还是跳脚——他懒得琢磨
他就想着那股子海风味儿。
咸的,腥的,带着水汽的。越往下,天宫的香火甜腻气就越淡,这味儿就越钻鼻子。象是有什么东西在肺腑里头挠,挠得人心急,又莫名踏实。
刚过镇渊关那会儿,心里头还烧着一把火,是撕破脸的痛快,是砸烂规矩的舒坦。可走了这半晌,云海茫茫,四野无声,那火就慢慢沉下去了,沉成了胸腔里一块滚烫的、往下坠的石头。
花果山。
念着这名儿,那石头就烫一下。
也不知道那满山的桃树,还认不认得他这身铁壳子。那些猴崽子们的孙子辈,怕是早把他当成庙里的泥胎,磕头都嫌硬了。
正想着,身前头那缕光,忽然就不飘了。
打从灵山出来,它就跟着。起先以为是撕破天时迸出来的火星子,或是哪片碎琉璃的反光。没形没状,就一缕,弱得随时会灭。可它偏不灭,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象个甩不脱的魂儿。
这会儿,它定在离他鼻尖不到三尺的空中。
不是定住,是……醒了。
风呼呼刮过去,它在那风眼里,纹丝不动。周遭的碎末子——没散干净的雷丝,云絮扯落的湿气,还有他不经意间从眼里带出来的一点金火——打着旋儿往它那儿凑,被它一点一点,慢吞吞地吃进去。
吃相挺笨的。
吃着吃着,那光就有了型状。也说不上是个什么型状,一团朦朦的,边缘泛着星子似的碎光,中间空荡荡。硬要说,象个勉强糊成人形的灯笼,里头没点蜡,就装着些流转不定的虚影。
它杵在那儿,不声不响,堵着风,也堵着孙悟空眼前的路。
孙悟空停了脚,金箍棒从肩上滑到手里,杵着云。没抡起来,就是觉得手里得抓着点啥。眼里那点金火自个儿烧起来,上上下下把它刷了几遍。
空的。
看不出跟脚,看不出年岁,看不出是善是恶。连个“现在”都看得模模糊糊,好象它根本就没实在过,只是谁念头一动,临时泼在这儿的一幅画。
他们俩就这么对着。云在脚下流,风在耳边吼,它那团虚影跟着风轻轻晃,里头的碎光一明一暗。
半晌,孙悟空先憋不住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
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声音,干巴巴的,比风吹过的石头还糙。
那团影子似乎……颤了颤。不是害怕,更象是一潭静水,被这句话的调子惊起了涟漪。里头流转的光停了一霎,然后,一个声音直接钻进了孙悟空的脑袋:
“……东西?”
这声音空得很,没打哪儿来,也没往哪儿去,就象他自己忽然走了个神,神游天外带回来的一个陌生念头。它还在学舌,腔调里满是生涩。
“我……是个‘东西’?”
它反问孙悟空,语气纯然是懵的,甚至掺了点好奇,好象孙悟空刚告诉它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孙悟空给噎得一愣。这算哪门子路数?
“俺老孙在问你!”孙悟空有点恼了,棒子头在云上顿了顿,“打哪儿来的?拦我路想干啥?”
影子又静了。里头的光慢吞吞吐着,象是在很用力地“想”。
“打哪儿来……”它慢慢地重复,“路……”
停了停,它那空洞的腔调里,忽然模仿出一点极淡的、和孙悟空刚才相似的起伏:
“你……打哪儿来?拦……路?”
好家伙,这不是回话,这是把话头捡起来,擦擦灰,又原样扔回他脸上了。
孙悟空气乐了:“嘿!还学起老子说话了?”
“学……说话?”它继续重复,但这回,那团虚蒙蒙的影子,朝着孙悟空,极其慢、极其小心地,飘近了一尺。没带恶意,倒象个刚学会迈腿的娃娃,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
“你……在‘说’。有声响,有调子。我……听见了。”它的声音还是平,可那股子新生的、拼命想抓住点什么的劲儿,透了出来,“这……就是‘说话’?”
“你跟着我作甚?”孙悟空换了个问法,语气不自觉地松了点。
“跟着……”它“想”了想,虚影里流转的光,朝着孙悟空身后——那道上接天下抵地、还在往外淌混沌气的巨大裂缝——偏了偏,“那里……破了。漏出光,漏出风,漏出好多……‘你身上,这念头……最浓,最亮。跟着亮处,就跟着你了。”
它说的“念头”,莫不就是他那压抑在心底了的“不认”?
“你要跟到哪儿去?”
“跟到……你看不见这念头的地方?”它反问,接着又自己摇了摇(如果那团光晕的晃动算摇的话),“不……你看不见了,我也就看不见了。或许,跟到……你停下,这念头变成别的什么?”
话还是颠三倒四,象个醉汉的呓语,又象山涧石头碰撞出的偶然清音。可奇了怪了,孙悟空居然听懂了七八分。莫非它是他想法里冒出来的一缕烟?孙悟空这儿火苗子蹿着,烟就飘着;他要有朝一日认了命,服了软,跟这贼老天把手言和,这缕烟,大概也就散个干净。
“那你叫个啥?”孙悟空最后问。总不能老“喂”、“诶”地叫。
“叫……个啥?”它又茫然了,光晕都暗淡了些。
“名字!总得有个叫法!象俺老孙,叫孙悟空,也叫齐天大圣!”
“名字……”它沉默了更久,虚影都淡得快化进风里了,最后,传来一种近乎“沮丧”的空洞:“没有……这个。你,有?”
孙悟空瞅着它那非虚非实、连自个儿是个啥都弄不拎清的懵懂样,一个念头闪过——它啥也不是,啥也没有,空空荡荡,正好。
“非非。”孙悟空脱口而出。
“非……非?”它重复,那团光晕第一次不是因为模仿孙悟空,而是因为这俩音节本身,泛起一阵奇异的、舒缓的涟漪,好象这两个字轻轻挠到了它存在的某个痒处。“这……是‘名字’?感觉……象是一层很薄很透的纱,盖在‘没有’上头。”
他这辈子听过不少对自己名字的感慨,这么形容的,独一份。
“对,就是层纱。薄得很,一捅就破。往后听见‘非非’,你就应一声。”
“应……?”
“就是答应!听见‘非非’,你就吱个声,或者动弹一下!”
那团光晕“朝向”孙悟空(如果那算有方向的话),然后,轻轻地,左右晃了晃。象个点头,又象片水草随波轻摇。
“这样……算‘应’?”
“……算吧。”孙悟空有点无力,这对话比跟十万天兵打一架还累。
“好。”她说,然后认认真真地补充,“非非,应了。”
得了,还是个实诚的回声。
孙悟空懒得再跟这懵懂玩意儿掰扯,重新迈开步子,直接从那团星辉聚散的虚影里穿了过去。风把她吹得荡漾开,碎光流溢,像穿过一片温暖的雾。她也没躲,等孙悟空走过去,那些光点又慢悠悠地聚拢回来,不远不近,飘在他身侧半步的地方。
走了一阵,云海渐稀,下方已经能看见深蓝的海面,和星星点点的岛屿轮廓。海风更烈了,带着一股子自由的腥气。
她那空灵的声音又飘过来,这回不是学舌,也不是问话,倒象在琢磨一个刚咂摸出点味的道理:
“非非,跟着。看……你心里那团最亮的光。”
孙悟空哼了一声,没接茬,目光落在海天相接处那一抹愈发清淅的青黛色上。心跳,没来由地重了一拍。
就是这微微的一顿,周遭奔流的云气仿佛也跟着凝滞了刹那。
几乎同时,他眼角馀光瞥见,非非那好不容易稳住的光晕形体,猛地向内一缩!里头流转的星尘急速旋转,发出细微的、仿佛琉璃将碎的轻颤,几乎要拧成一个混乱的涡流。她象是被孙悟空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心绪给噎住了,过了好几息,那涡流才艰难地平息,星光重新舒展开,勉强恢复了朦胧的人形轮廓,却比刚才淡了不少。
“刚才……”她的声音传来,罕见地带着一丝类似“吃力”的波动,“很……沉。象有座看不见的山,突然压在了‘前面’。”
孙悟空怔了下,旋即明白过来。是他那瞬间翻腾起的情绪——归家的急切底下,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警剔,还有对莫名的惶惑——竟象石头砸进水里,直接震动了依托孙悟空“念头”而生的她。
“你跟俺老孙的心绪走?”孙悟空挑眉,这事儿越来越邪门了。
“心绪?”她重复,光晕明灭,象在品尝这个词的滋味,“是……你里面那些乱撞的‘颜色’吗?金色的火,灰色的雾,还有……一点点很淡,很凉的蓝?”
她竟能“看见”孙悟空心绪的颜色?他眼中金焰猛地一跳,象是被窥破了什么。下意识地,一股更炽烈、更不容置疑的念头顶了上来——管他娘的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琼楼玉宇,是家就得回,拦路的,一棒子敲开便是!这念头纯粹而霸道,烧得孙悟空血液都滚烫。
奇妙的景象发生了。
非非周身“呼”地一下,竟迸出十几点细碎的金色火星,噼啪轻响,与她原本银蓝的星尘交缠、碰撞,让她整个轮廓瞬间亮了不止一筹,边缘也清淅锐利了许多,甚至隐约勾勒出类似飞扬衣袂和飘荡发丝的姿态,栩栩如生。但仅仅维持了呼吸之间,那些外来金火便熄灭了,她的形态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那种朦胧的、不确定的质感,只是比最初似乎更凝实了一点点。
“暖的,”她似乎自己也有些惊讶,声音里带着新奇的雀跃,“刚才……是暖的。很亮,很有劲,推着我往前‘长’了一点。好象……知道该怎么‘是’了。”
孙悟空算是看明白了。这家伙,就是个他心绪的晴雨表,外加周围环境的感应器。风大了她散,他怒了她颤,他斗志起来了她还能蹭点光。
有趣。带着这么个东西上路,倒象随身揣了面镜子,还是特别不给面儿、啥都往外照的那种。
心里头那点复杂滋味,被这新发现冲淡了不少。孙悟空重重一脚,踏得脚下云气轰然四散,将那股混杂着不安的急切,全数化为灼热的前行动力。
她那空灵的声音又不依不饶地飘来,这次带着孩童般的直白:
“你心里想着的‘花果山’,”她顿了顿,星尘流转,仿佛在组合刚学会的词句,“万一……不长你想的那个样子了呢?”
这句话,像根冰冷的针,顺着铠甲缝隙,精准地扎进了孙悟空最深处的隐忧。
孙悟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再次顿了一刹。比上次更短,但心绪的震荡却更剧烈。
非非的光晕形体随之剧烈地波动起来,边缘闪铄,象是快熄灭的烛火。但这次,她没有散乱或收缩,那星尘在剧烈动荡中,反而隐隐透出些许冰冷的、锐利的质感,象是一柄蒙尘古剑的模糊倒影,在孙悟空情绪激荡的刹那闪过,随即又沉入那团温暖的混沌光晕之中。
然后,孙悟空重重一脚,踏得脚下云气四散,将那股炽烈的情绪化为前进的力量。
“不长那样?”孙悟空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被无数记忆涂染过的蔚蓝,眼中的火几乎要喷出来,“那老子就亲手柄它‘说’回原来的样子!用这棒子说!”
“用棒子……‘说’?”她轻声重复着他之前的话,语气里充满了天真的困惑,仿佛在认真思索一根铁棒如何能“言语”。但她的存在,却比刚出现时稳定了不少,似乎他越是目标明确、意志如铁,她这团“无根之水”就越能找到暂时停泊的“型状”。
“我好象……有点懂了。”她空灵的声音伴着海风,拂过孙悟空耳畔,“你的‘说’,不是嘴动,是‘念头’在动。念头越凶,越烫,越不管不顾……我就越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子。”
孙悟空没再接口,只是将金箍棒重新扛回肩上,粗粝的掌心摩擦过冰凉的棒身。目光穿破最后几重稀薄的云障,死死锁住前方。
海天之间,那片青黛的轮廓已无比清淅。山峦的起伏,孙悟空闭着眼都能描画出来。
花果山。
近在咫尺。
而身侧,那片懵懂却执着、好奇又安静的“注视”,已经象最轻也最韧的丝线,缠在了他的锁子甲上,随着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血脉奔涌,微妙地调整着她自身的光晕与形态。
他这条归路,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一个人的跋涉。
多了个靠吸食他心念为生、用最无知的话捅最要命的心窝子、一时象水一时像火的……
活影子。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