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青红再次从工商所出来的时候,已近中午。风里夹着雪渣子,刮到脸上像针扎一样。她两手揣在兜里,左手摸到两张十块钱,另一只手则摸到了罚款收据。团了团丢向垃圾筒,向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捡起展开折了四折,放到皮包的夹层里。
在美容院售卖的渠道算是完了。昨天被查后,她还抱着一点希望,以为今天上午武华到了工商所,会向张所长求情。万万没想到,她非但没有向着她,反而想尽一切办法洗白她自己和丽人。那一刻郝青红才明白,所谓的“合作”,不过是为了利益。
张所长看起来倒象是很同情她的样子。她心里又很清楚,在法律面前,“同情”二字能算啥?一文不值。结果就是,提包里的货被没收了,她还收到一张罚单。
跌跌撞撞回到家里,屋里比外头也没暖和几度,原来是厨房的窗户没关。
郝青红关完窗,来到沙发上坐下。电话响了,是梅琳,当然是问结果。她有气无力地回答完,刚挂电话,付润生又打了进来,郝青红又重复了一遍。
付润生小心翼翼地说:“要不,今晚就别出摊了,休息休息。”
“休息?怎么能休息?可是两千块钱啊,我得卖多少内衣才能挣回来?”郝青红摸着额头,说,“不用担心我,晚上咱们还在夜市碰面。我担心的是,爱美的睡衣刚开始畅销,美容院卖不成,意味着这些货的销售渠道断了,得想想其它办法才行。这年头,女人做个事真他妈的难。”
付润生和郝青红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她骂脏话,他顿了一下,说:“我姐一会儿让我去帮忙,我和她说说,看能不能先在她那儿摆一些,搭着卖。我们晚上见面再聊。”
付润生挂断了电话,郝青红拿话筒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淤痕,这是昨天下午和那名男工商员夺提包时勒的。郝青红也不知道当时怎么那么勇,和人家抢什么?又不是遇到了抢劫犯。当时的她只想护着自己的货,像保护孩子一样。
她从沙发上起来,走进卧室。除了床上平铺的货品,地上还有四个编织袋,全是文胸和睡衣,有爱美厂的货,也有温姐那儿拿的中高档货,楼下平房里还有保暖内衣。
郝青红知道付润霞热心肠,就算润生不去说,她知道了也会帮她。可是,短时间还能凑合,久了会影响她的女装生意。这次出事,原本计划租柜台的事,只能先放一放,也可以折衷一下,在青年市场找个合适的摊位。
夜幕降临时,郝青红赶到夜市,付润生和梅琳已经在寒风中等了。三人分工利落,很快把摊位摆好。付润生先传了付润霞的话:“让青红明天上午来市场,我的铺位虽小,放几件睡衣和胸罩的空间还是有的。”
郝青红被风吹得眼角直发酸,抬手擦了擦,说:“风都灌进我的眼睛里了。”
梅琳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两件事。你想先听哪件?都是好事。”
郝青红还沉浸在被付润霞帮忙的感动里,声音有些哑:“既然都是好事,还有什么先后?你说哪件我就听哪件。”
“先说恶人遭报应的。”梅琳挑了挑眉,说“你没来的时候,我俩听大姨说,昨晚熊哥来了,嫌张蔷不交摊位费,把她的摊子都踢飞了。可惜昨晚咱没出摊,错过一出大戏。”
郝青红笑了,说:“还有这事?我看那熊哥挺二的,这事儿他真能干出来。我信。第二件呢?”
“秦艳,你还记得吗?”
郝青红愣了一下:“谁?秦艳?哦,前不久夜市上那位宁远县的销售商?”
梅琳弹了一下指,说:“不愧是你。就是她。今天上午,她给我打电话,说那天拿的五套保暖内衣在宁远全卖光了。县里还有几个小店想进货,尤其是这种保暖内衣。天冷了,又快过年了,老百姓都要添衣服,所以她问还有没有,她说打你电话来着,没打通,呼你也没回。”
郝青红猛地拍了一下脑门,说:“上午我在工商所正待着,听见呼机响了,当时也看了,那地方不方便回。想着中午回家再说,结果一忙给忘了。幸好那天她还留了你的电话。”
梅琳说:“咱们别集体失联就行,做生意最怕这事儿。赶巧了,明天我陪我妈去宁远看我姨,要在那里住几天,秦艳要的货我就顺手给她带过去,省得她再跑来市里取货。”
郝青红说:“那敢情好。借这个机会,你顺便看看县里的市场,看他们需要啥,都记着。要是可行,我去浙江村的时侯就能给他们带货。”
梅琳点了点头,说:“包在我身上。”
二人说完话,只见张蔷才骑着三轮车由远及近而来,梅琳说:“一定是搞定熊哥了,这女人可以啊。”
卖袜子的女人更心急,向张蔷喊道:“大妹子?和熊哥说好了吧?说好了就行,他这个人很好的。大家都和气生财。”
张蔷远远看到郝青红三人又聚在一起,包里鼓鼓囊囊的,走近了,又听到他们说“明天”“进货”“带过去”之类的话,强压着内心的怒火,却又故意避开视线,把三轮车靠边停好,往下拎布袋。
她对卖袜子的女人喊道:“有什么不好说的?熊哥那人讲理。我该怎么摆就怎么摆,谁他妈的也管不着。”说完,觉得有些不妥,又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象是随口说给卖袜子的女人听,又象是故意让旁边的人听见:“和气生财?呵,有人呀,总想着走捷径。老天看着呢,该有的报应谁也跑不了。”
卖袜子的女人听这话一头雾水,张了张嘴,想问又没敢问。
梅琳冷哼了一声,说:“坏女人,装什么正经人。”
郝青红抿了抿嘴,没说话,只回头看了一眼付润生。
第二天一早,郝青红拎着三大包货去了青年市场,刚好赶上开门营业。付润生在门口等她,接过货,二人跟着人流乘电梯去了付润霞的摊位。润霞正在理货,身后挂着一排呢子大衣,双排扣、收腰,有藏青色、驼色,还有酒红色。
付润霞看到郝青红,笑容里有些不安,说:“都怪我,要不是介绍你去丽人,也没这事儿。”
郝青红赶紧说:“润霞姐,我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正好,我也有转战市场的打算,只是不知道青年市场里有没有转租的摊位。”
“你想来这儿卖内衣?”
“恩,怎么能总借你的摊位卖呢?不合适。”
“巧了,我刚打听一个边厅,价格还没谈拢。你也知道,我早就想换个大点儿的,我要是搬了,这个铺位就给你呗?”
“那可是太好了,姐。美容院的事让青红损失不少,这转让费你可得手下留情啊。”
“润生,你到底和谁亲啊。”
三人说说笑笑,引来顾客的围观。郝青红把编织袋拆开,找出样品文胸和睡衣放到铺位上。没多大会儿,就有人来询价。
郝青红忙碌着,很快卖出了第一件文胸。
此时,距离他们不远的边厅,马永贵正在门口盯着他们看。
五天后,梅琳从宁远县回来,没等天黑,直接冲进了青年市场。她兴冲冲地说:“秦艳让我给她带去的内衣,全卖出去了!她还要三十套!”
郝青红和付润生正在记帐,听到这话,郝青红从铺位后面走出来,眼睛一下亮了,说:“这么能卖?”
“能!老百姓就认实用的。”梅琳说得直喘气,“咱们现在摆的这些花哨货,小城镇不吃这一套。他们就要保暖、便宜、耐穿的,说白了就要实用。”
郝青红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飞速运转着,随后点头,说:“可以把低价线做起来。石州离bj最近,那几个县区坐车不方便,来回都麻烦。我们把货拿到石州,他们从我们这里拿,我们就能吃住中间差价。”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个法子,我们自己买材料,找人加工。”
付润霞正拿着滚筒给呢子大衣沾毛,笑着说:“只要能赚钱就行。”
郝青红说:“我这就和温姐打电话,明天去趟浙江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