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青红感觉半天时间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询价，内衣接受的目光，仿佛还不如她和梅琳接受的多。
她蹲在南方货旁边，双手攥拳，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的脚。看着看着头低得更低了，心跳开始加速起来。黑暗中，象是有数不清的窃笑和手指戳向她。
梅琳则象个没事人一样，把围脖从脖子上解下来，丢到三轮车上，说：“这才刚刚开始，因为不熟悉，才会不自在。只要有人来买，咱就赢了。”
郝青红咬着嘴唇，手心里全是汗。这时，一对结伴而行的母女引起了她的注意。
“妈妈，我想要刚才那个书包，班里同学们都有新书包，就我的书包是旧的。”
“再等几天，妈妈马上要发工资了，等领了工资就去给你买。”
“妈妈，真的吗？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太好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自行车响着铃铛声越来越远，郝青红想起了女儿。赵婷的书包不是旧的，是新的，可是，不是她买的。姑姑总以这种无声的支持来爱小婷，郝青红虽不说，心理上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不想亏欠他们，不想成为一只寄生虫。她要靠自己。
郝青红抬起头，看了看熙攘的人群，又看了看梅琳和不远处的付润生，象有股力气从心底往上涌。她站起来，深呼吸一口气，没想到，发出的声音却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大家看看吧，新货，南方货，价钱公道……”
话音刚落，梅琳跟着喊了起来，虽不及付润霞扩音器般的大嗓门，可比郝青红大了不知多少倍：“看一看啊，漂亮好看的内衣，正宗南方货，穿在身上，你好他也好。”
声音还没落，几个女人还真停下了脚步，向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的捂着嘴笑，有的蹲下来，摸了摸布料，又赶紧离开。
郝青红手心里全是汗，刚平复下来的心，又开始怦怦直跳，脸颊象是被炉火烤了，又热又烫。
几个女人的驻足，又引来几个男人远远地围观，郝青红不敢看，转身查找付润生。
梅琳把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管他们，看着顾客就行。”
付润生站直身体，与郝青红对视了一眼，笑着示意她放松。暗暗却攥紧拳头，心想一旦有人作怪，好随时介入。虽然自己看起来身子单薄，小时候也是和大姐夫练过几年武术的人。花拳绣腿打不过人，也能吓走几个。
“哟，这不是青红嘛？你怎么卖起这个了？”
郝青红查找声音的方向，原来是住叔叔家对门的赵姨。赵姨和婶婶年纪差不多，提前病退在家，帮儿子看孩子。除了爱嚼舌根，说点儿东家长西家短的小道消息，没什么特殊嗜好。她身边还有两个女人，二号楼的刘大妈和小童阿姨。
郝青红的头“嗡”的炸开了，一个赵姨就够她受的了，她们仨竟然凑齐了。
赵姨显然是最吃惊的那一个，见郝青红没有接话，用手遮住嘴，凑在刘大妈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刘大妈看着郝青红“嘻嘻”笑了几声。
郝青红只能硬着头皮说：“赵姨、刘大妈、小童阿姨，你们来啦，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梅琳不认识她们，大大方方地说：“大姨们，我们的货绝对是夜市上最好的，最便宜的。”
赵姨来到摊位前，轻声说：“青红，你婶婶知道吗？”
刘大妈说：“你这孩子看起来挺拘谨的一个人，平时话也不多，没想到竟然在卖内衣？”
小童阿姨拎起南方货的肩带，“啧啧”了好几声，笑着对两个老姐妹说：“让我们好好看看拘谨人卖的拘谨内衣，这，这有人穿嘛？”
郝青红的脸由红转黑，由黑转白，想发作又不好意思，只能赔着笑脸，说：“还不是因为缺钱，我和小婷总要生活嘛。”
刘大妈说：“我侄女也下岗了，生活不下去，卖鞋去了。”
小童阿姨放下南方货，说：“卖鞋挺好啊，人们都需要穿鞋，没鞋就没法走路。她在哪儿卖呢，哪天我去看看。”
赵姨轻笑着说：“青红，想不到你这么老实的孩子还挺开放。”
郝青红脸上的笑渐渐隐去，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封闭，当然，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开放。”
三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象是谁也没听懂郝青红的话。小童阿姨说：“走了，大刘，去你侄女那看鞋去。”
赵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小声问郝青红：“刚才你说，和小婷总要生活，小婷她爸呢？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挺长时间没见着他了。”
郝青红看了看梅琳，结结巴巴地说：“赵建民啊，他，他出差去了，也不知道咋回事，他们厂子总派他外出。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赵姨半信半疑，边说边转身：“原来这样啊。”
“赵姨！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郝青红向前走了几步，一把扯住赵姨的衣襟。
赵姨回过头，好奇地问：“什么事？”
郝青红低声说：“我卖内衣的事，还没来及和叔叔婶婶说，您能不能帮我先保密？”
赵姨拉下脸，故作训斥状：“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瞒着你叔叔婶婶呢？”
郝青红一边说，一边摇着赵姨的骼膊，撒娇似的说：“我怕吓到她，想找合适的机会再和她说，所以请您和刘大妈、小童阿姨也说一声，暂时保密。赵姨，您看着我长大，我没有别的亲人，您就是我的亲姨妈。”
别看赵姨平时嘴碎，却是个讲义气的人，郝青红一撒娇，竟把她的保护欲勾了出来，轻拍着郝青红的手，说：“行了，包在我身上，我嘱咐她俩嘴严点儿。你赶紧找时间和你叔叔婶婶坦白，时间长了，她要是知道了，可就不是我们仨的事了。”说完，赵姨转身去追刘大妈和小童阿姨。
郝青红松了口气。
梅琳刚对着她们的背影，一边比划，一边嘟囔个不停。郝青红看着她的口型，一边暗笑，一边走到那件南方货旁边，轻轻摆正位置。
正在此时，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来到摊位前。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和郝青红、梅琳同龄，孩子看起来有三岁的样子，大人小孩都好奇地看着地上的衣物。女人不便弯腰，指了指淡粉色文胸。
郝青红拿起文胸递给她，笑着说：“姐妹真有眼光，这款是今年最新款，南方新货，拢胸效果特别好，能改善乳房下垂。”
听到郝青红的话，女人向四周看了看，沉默了几秒，低声问：“多少钱？”
“四十五块钱一件，我原本是卖五十的。”郝青红报出价格，尽量保持声线平稳。她能感觉到掌心微微出汗，但语气还算自然。
女人皱紧眉头，正看反看，又捻了捻布料：“这么贵？可以再便宜点吗？”
梅琳说：“姐妹，这可是新款，质量可好了，你逛遍整个夜市，不不，整个石州也不见得能找到同款。”
郝青红看了梅琳一眼，嫌她说大话，说：“虽然说的有点儿夸张，我上的货确实值我要的这个价，我看你也不是一般的女人，孩子该上幼儿园了吧，今后一定还要出去工作的，怎么能穿没有质感的内衣呢？你看看这件，十五块可以卖，可是北方货，一对比，就知道差别了。”
女人把内衣还给郝青红，思索片刻，咬了咬牙，说出了自己想要的码数。
郝青红觉得，自己看人还是很准，这女人不是第一次穿南方货。尽管她牵着孩子，衣着看起来不是那么利索。她转身去货包里找女人要的号码，递给梅琳打包装。
女人把孩子放到地上，一手牵着孩子，另一只手从裤兜里取出一个精巧的皮革小钱包。
郝青红的心脏又开始狂跳，难道她要买吗？竟然没再和她还价？她是不是把价格定低了？是不是要五十块她也会买？这些想法象是蹦床一样，一个一个从她脑子里蹦了出来。
这时，地上那个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小孩，喊了声：“妈妈，穿漂亮的衣服。”
郝青红一惊。
女人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十元人民币，往前递，不等郝青红接，梅琳替她接了，说：“姐妹，穿好了再来啊，以后我们就在这个位置摆摊。不动地方的。”
付润生抑制不住喜悦，向前走了几步，左右看了看，又停住了脚步。
郝青红接过梅琳转递给她的钱，这才反应过来，需要找零。她从随身的挎包里找出零钱包，里面只有上货剩下的三张五元，她拿出一张递给女人。
女人重新抱起孩子，接过梅琳包好的文胸转身要离开。
“等一下。”郝青红没有尤豫，又捻出一张五元，上前塞到女人手里，说，“谢谢你，让我今天开张了，我的生意开张了。”
女人一脸惊讶的表情，接了钱，变得开心起来，说：“这样啊，祝你生意兴隆！发财！”
梅琳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郝青红，再看向女人时，又变成了笑脸，轻轻摸了摸小孩的下巴，说：“真可爱。姐妹，穿好了再来啊，我们还有别的款式呢，等你自己来的时候再好好选。”
郝青红望着女人离去的背影，将五十元纸币死死攥在手心。小婷喜欢画画，应该给女儿买点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