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闻声顿住脚步,疑惑回望。
只见刘备离席起身,目光灼灼落在他臂弯紧抱的宝刀上,笑容温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杨兄弟且慢!你这口祖传宝刀,备甚是心喜。”
杨志一怔,下意识将刀往怀中紧了紧,青脸上闪过一丝自嘲:“刘备哥哥莫要说笑,此刀虽利,却值不得哥哥青眼。”
刘备上前一步,手掌轻轻落在蒙尘的刀鞘上。指腹摩挲过那磨损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刀身内蕴的烈性与不甘。
“说笑?非也!”
他声音沉凝,带着金石之音。
“此刀削铁如泥,实乃沙场中斩将夺旗的神兵!困于此市井,受腌臜泼才折辱,已是明珠蒙尘。”
“备不忍见忠烈之物沉沦,更不忍贤弟为解燃眉,将它贱卖于不识货的庸人!”
杨志心头剧震,虎目圆睁。这口刀承载着他最后的尊严与祖上荣光,刘备此言,句句敲在他心坎上。
“哥哥之意是……?”
刘备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如电直视杨志。
“此刀,备要了!”
不待杨志反应,他斩钉截铁报出价码:
“纹银三千贯!此刻便付!一文不少!”
“三……三千贯?!”
王伦闻言,惊得差点跳起来!这价钱,足够在东京置办一份不小的家业了!
他下意识捂住怀中褡裢,脸皱成一团心头滴血。早知就让朱贵随行,也不至于跟着个“败家寨主”!
刘备毫不在意王伦的肉痛,只看着呆若木鸡的杨志。
“杨兄弟莫惊,此价非是虚高,实乃此刀当值!更因它是贤弟祖业,意义非凡。”
“备购此刀,一是不忍神兵蒙尘,二是解贤弟燃眉之急。你拿此资财,可从容谋划前程。或打点周转,总强过受小人欺凌。”
“它日贤弟若有意,此刀仍是你杨家之物,备只当是替贤弟暂存梁山!”
这番话情义两全,既全了杨志颜面与祖业,又解了他眼前绝境。
杨志捧着刀的手微微颤斗,看着刘备坦荡双眼。一股巨大暖流,猛地冲垮了连日来的绝望。
这哪里是买刀?分明是雪中送炭,保全他杨志最后一丝体面与希望!
“刘备哥哥……高义!”
杨志声音嘶哑,喉头哽咽。深深一揖到底,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望着那高大的背影,在门口一晃。消失在走廊尽头,带着一种孤狼般的落寞与倔强。
王伦的褡裢明显缩水了不少,苦着张脸生无可恋。与正在欣喜把弄宝刀的曹正,对比明显。
雅间内一时寂静,林冲望着门口,叹道:“杨制使一身好本事,可惜……”
刘备微微摇头,正欲说话。窗外忽地掠过一道极淡的青影,紧接着雅间的门帘,被一股柔风轻轻掀起。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无声无息地立于席前。
正是,神驹子马灵!
然而此刻的马灵,却与离去时的飘逸出尘大不相同。那身青布道袍下摆,赫然沾染着几处刺目的暗红血迹。
他面色微微有些发白,呼吸也比平日稍显急促,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快意。
“马道长!”刘备,林冲等人霍然起身。
马灵毫不在意地掸了掸道袍上的血迹,仿佛只是沾了些尘土。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冷而快速。
“寨主,林教头幸不辱命,消息贫道已然探得。适才顺手宰了个碍事的腌臜泼才,污了道袍。”
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拿起林冲面前的酒碗。也不管是谁的,仰头“咕咚”灌了下去。
这血渍正是牛二的,作为东京厮混的地痞。经过一阵惊吓后,突然惊觉。刘备几人中,有一人不正是得罪高衙内的林冲吗?
往日里想和高衙内玩耍,还没个机会。如今却让他找到了由头,想来听到林冲消息定会好好奖赏自己。
不想遭遇从高俅府中,打探消息而出的马灵。一番折磨下,终成汴河里一条无名沉尸。
“嫂夫人张氏,现下仍在东京家中!”
马灵第一句话,就让林冲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死死抓住桌沿才稳住身体。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又混杂着更深的恐惧。
“那高衙内贼心不死!自林教头发配后,这腌臜货色仗着高俅势大,隔三差五便去骚扰!或带帮闲登门威逼,或以言语调戏轻薄,端的无耻之尤!”
马灵继续道,语气带着鄙夷,
“砰!”
林冲双目赤红,手中酒碗竟被捏得粉碎。瓷片刺入掌心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浑身杀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雅间温度骤降。
“兄弟!”
刘备一把按住,林冲几乎要拔刀的手臂,目光凝重地看向马灵。
“道长,那弟妹她……”
“所幸嫂夫人性子刚烈贞洁!每次那腌臜货色欺上门来,嫂夫人皆以死相逼!或持剪刀抵喉,或言若受辱必触柱而亡!”
“兼有仆人锦儿忠心护主,拼死周旋,邻里亦有微词。那高衙内虽色胆包天,却也真怕闹出人命。惹得东京物议沸腾,碍了他老子的官声,故才屡次未能得手!”
马灵眼中闪过一丝对林冲的同情,语气也缓和了些。
他顿了一顿,补充道:“贫道潜入高府,恰闻那厮与帮闲抱怨,言道‘那林娘子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三日内必得林娘子’,其心叵测!”
“出来时,正撞见那唤作牛二的泼皮,准备给高衙内那厮报信。顺道便送那腌臜泼才去见了阎王,省得聒噪。”
原来那血迹是牛二的!刘备等人瞬间明了。牛二这泼皮竟如此阴毒,刚脱身便欲引官报复。若非马灵及时出手,后患无穷!
林冲听闻妻子以死相抗,保全清白至今。心中又是剧痛又是庆幸,虎泪再也抑制不住,滚滚而下。
“娘子,苦了你了!”
随即,无边的怒火与后怕席卷全身。高衙内那句“三日内必得林娘子”,如同毒蛇噬心!
“道长大恩,林冲永生不忘!”
林冲对着马灵,深深一揖到地。
马灵摆摆手:“分内之事,教头不必如此!高衙内今夜被他那太尉老子拘在府中训话,正是难得良机!若再拖延,恐生大变!”
刘备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分尤豫。他猛地一拍桌案,声如金铁交鸣。瞬间压下所有情绪,展现出乱世枭雄的决断:
“好!天赐良机,岂容错过?!夜长梦多,迟则生变!今夜便去接回弟妹!”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曹正兄弟!你速去备一辆结实骡车,停在林家附近僻静处接应!务要掩人耳目!”
“王伦兄弟!你留守客栈,照看马匹行囊。留意官府动静,若有异常,速来报信!”
“马道长!烦劳你再辛苦一趟。先行一步,暗中护住林家左右。若有高府眼线相机除去,务必确保我等行动前,林家周围清净!”
“兄弟!”
刘备看向激动不已的林冲,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随兄同去!接亲人,归梁山!”
“得令!”
曹正、王伦肃然应诺。
“谨遵哥哥(寨主)之命!”
林冲、马灵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马灵嘴角微扬,青影一闪。已然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句馀音:“刘寨主放心,贫道去也!”
雅间内,杀气与温情交织。刘备拔出身侧雌雄双股剑中的雄剑,寒光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
“成败,便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