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水浒的地图,梁山——黄泥岗(必经之地)——兴仁府——东京。
“曹正兄弟,委屈你了。”
刘备看着这位新入伙的义士,语气带着歉意与决断。
“此去东京,尚有数百里之遥。若只凭脚力,非但耽搁时日更耗损精神。我等须在此兴仁府,速速为你选匹脚力上乘的快马,方不误大事!”
曹正忙抱拳道:“哥哥言重!小人这点脚程算不得什么。只是若能得马,自是如虎添翼,全凭哥哥做主!”
曹正武艺,摸到三流的边。与宋万杜迁,只在伯仲间。但胜在心思灵活,以刘备判断与朱贵能力差不多。
心里不免感叹:朱贵兄弟,为兄给你找了位好搭档!可算能分去些重担压力。
一行人牵着马,随着人流缓缓步入兴仁府城门。
府城气象自非郓城县可比,街市纵横店铺林立,贩夫走卒行商坐贾摩肩接踵。喧嚣嘈杂中,透着一股世俗的繁华。
四人不敢眈误,直寻至城中最大的骡马市。这里更是人声鼎沸,各色马匹拴在桩上,嘶鸣刨蹄尘土飞扬。
林冲目光如电,扫过一匹匹马的肩背、腿蹄、口齿,他在禁军多年,相马亦是行家。
曹正虽为屠户,因常处置牲口,对筋骨气力也自有一番见解,刘备则更重马匹的神骏与耐力。
王伦揉着酸胀欲裂的腰眼,看着眼前这闹哄哄的场面。又想起连日马上颠簸之苦,忍不住呲牙咧嘴地低声抱怨道:
“兴仁府没甚好马,要论哪里好马最多,还是曾头市呀!”
“嘶,这骑马虽磨得人骨头散架,大腿根子火辣辣地疼。可想想从咱山东地界奔这东京汴梁,千里迢迢。若只靠两条腿走,那真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去!怕是黄花菜都凉透了!”
他这话本是自言自语,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声音不高,却清淅地飘荡在喧闹的马市一角。
“哼!未必!”
一个清越中带着几分傲然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响起。如同金石交击,竟盖过了周遭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道人打扮的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一个拴马桩旁。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皮白净细眉长目,唇上两撇精心修剪的短髭。头戴一顶九阳纯阳巾,身穿一领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脚下蹬着麻鞋。身无长物,只在背后斜插着一面小小皂旗,旗上绣着一个古朴的“风”字。
王伦到底是走过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秀才。一见此人背后皂旗,心头猛地一跳,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他脸上的抱怨之色瞬间收起,换上一副谨慎探究的神情,拱手试探道:
“这位道兄请了。听道兄此言,莫非身怀异术,能缩地成寸,瞬息千里不成?江湖上载言,南方江州有位‘神行太保’戴宗戴院长,身负神行之术,能日行八百里,夜行一千里!莫非道兄亦是此道高人?”
那道人见王伦竟能一口,道破戴宗名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浓浓的不忿取代。
他冷哼一声,下巴微扬。
“哼!戴宗?他那点‘神行法’,不过仗着几道‘甲马符’催动凡胎,耗神费力,算得什么真本事?‘日行八百,夜行一千’?嘿嘿,虚名在外罢了!”
他言语间对戴宗颇为不屑,更因王伦只识戴宗不识自己,心头那份争强好胜之心被彻底点燃。
他目光扫过刘备等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辈出。岂是尔等凡俗所能尽知?”
刘备一直静静听着,他对这“神行术”、“甲马符”等词闻所未闻,甚感新奇。
他虽在汉末乱世听过左慈、于吉等方士。但多是炼丹、幻术一流,这般能大幅提升脚程的“术法”,却是首次听闻。
“贤弟,此位道长所言‘神行术’、‘甲马符’,乃是何物?竟能使人日行千里?莫非是上古遁术?”
见道人言语倨傲,倒也不以为忤,反而虚心请教身侧的林冲。
林冲在东京禁军多年,虽自身不信道法。但身为教头,接触三教九流见识广博。他压低声音,躬敬而清淅地解释道:
“兄长容禀,此等术法非是凡俗武功路数。据闻乃是道门秘传,以特殊法门祭炼符录,唤作‘神行甲马’。将此符录绑缚于双腿,口诵真言,催动法力,便可步履生风,疾逾奔马。”
“那戴院长之名,小弟在东京时亦有耳闻。确有其人,乃江州两院押牢节级,以神行术闻名江湖。至于眼前这位道长……”
“想必也是此道中的顶尖人物,听他言语,或许比戴院长还更胜一筹?只是这般法术却未真有日行万里的本事,最多速度快如奔马。能与一匹良驹竞速而不落,即便如此也算的上好手段!”
林冲看了一眼道人,谨慎道。
刘备听着林冲的解释,恍然大悟。脸上露出追忆之色,眼神变得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八百年的时光尘埃。
“原来如此!贤弟这一说,倒叫备想起当年,嗯,汉末黄巾之乱时。”
“传闻那张角兄弟麾下,亦有类似手段。彼等以符水惑众,更有‘黄巾力士’之说。那些力士身披黄巾,力大无穷悍不畏死,冲锋陷阵如疯魔。”
“更诡异者,少数头目似能借符咒之力。令力士短暂间奔走如飞,形同鬼魅。每每于战场之上猝然突袭,令我官军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何止传闻,刘备曾随卢植广宗讨贼时。便曾亲见其威实难力敌,寻常士卒只能以强弓硬弩,结阵固守方得抵御。
不想,不想这八百载光阴流转。此等借符录外力催谷人身,逾越常理之‘术’,竟依然存于世间!
刘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他看向年轻道人的目光,少了几分陌生,更多了几分探究。
道人本因刘备等人,不识自己而着恼。此刻听闻刘备竟将他的神行之术,与汉末黄巾力士相提并论顿时气结!
他自负玄门正宗,神行术乃清净道法。岂是张角那等,妖人惑众的邪术可比?
“呔!兀那大耳汉子,休得胡言!”
他忽的瞳光一闪,指着刘备声音带着薄怒。
“俺乃清虚观门下,‘神驹子’马灵是也!所习‘神行遁法’,乃玄门正宗,参的是风神大道,悟的是缩地玄机!岂是张角那等左道旁门、驱使行尸走肉的粗浅邪术可比?”
“俺之神行,不假外物符纸。心念动处,身化清风,朝游北海暮苍梧!戴宗之辈,不过学了些皮毛符法便妄称‘太保’,已是可笑!汝竟将吾与黄巾力士并论。当真,当真气煞我也!”
他越说越气,声音清越激荡。旁边几匹马被这无形的气势所慑,竟不安地喷着响鼻,连连后退。
王伦、曹正听得咋舌。王伦暗道果然是他!
“神驹子”马灵的名号在河北,河东一带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只是不如戴宗在南方官面上,那般广为人知。曹正则是大开眼界,心道江湖之大奇人无数。
刘备见马灵动怒,非但不恼。反而微微一笑,拱手致歉。
“马道长息怒,备乃山野粗人。不识道门玄妙,更不通古今术法源流。方才所言只是因贤弟解释,触景生情想起旧事,绝无轻视道长玄功之意。”
“道长神行妙法,能‘身化清风,朝游北海暮苍梧’。此等仙家手段,备心向往之,佩服万分!适才言语唐突,冲撞之处,还望道长海函。”
刘备这番话,态度诚恳语气平和。既承认了自己见识不足,又对马灵的本事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马灵见刘备气度恢弘,认错干脆还夸赞自己。胸中那股无名火,顿时泄了大半。
他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二十来岁又极好颜面。当下哼了一声,脸色稍霁,但犹自嘴硬道:
“哼!还算识相!吾这神行之术,岂是浪得虚名?!”
“观汝等买马,可是要赶路?去往何方?这般!俺左右无事,你们骑马俺自步行。且叫你们真见识过,不然以为俺言语诓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