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前方便是黄泥岗!这鬼天风刀子似的,人马皆疲!不如寻个店歇歇脚饮马喂料,也好缓缓筋骨?”
“这般赶法莫说救人,怕是人未到东京,我等先冻僵在路上了!”
刘备昨夜说去东京,今早便与林冲带上王伦乘上马匹。一路快马加鞭,直扑开封府。
要说济州与东京距离不远,两天一夜便至。可夜间骑行几乎不现实,加之要修养马力,脚程实际约莫三天。
说来也是无奈,刘备并不识得从梁山怎般去东京,如此必当需个向导。此次去东京救人这般大事,又颇需要个头脑灵活的助手!
遍观山寨,宋杜两位头领忠直有馀,应变不足。朱贵,已经如块砖石,恨不得分数小块去使用。三阮,一者要操练水军大事,二者心思恐都差了些许。
左右盘算,游历江湖数载。惯识地理,心思深重的王伦倒做了不二人选了!
“寨里,还是缺俊才呀!”
刘备思量在此,只得无奈摇头。王伦也是矮个子里,硬拔出来的高个!这不才行了小半日不到,就因熬不住骑马劳累要歇息。
他勒马停驻,抬眼向山岗望去。眉头微蹙,又看向身侧的林冲。
林冲依旧挺直腰背,目光死死盯着东京方向。他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燃烧着焦灼与恐惧。
自昨夜听闻,娘子可能身处险境。他几乎未曾合眼,一路沉默寡言,全凭一股救人的执念撑着。
“贤弟,王伦兄弟所言也是实情。”
刘备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东京非一日可至,若强撑伤了元气反误大事。不若在此稍作休整,饮些热汤暖暖身子,也让马匹缓过劲儿来。弟妹之事备时刻在心,定要周全。”
林冲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动。最终只是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干涩。
“兄长思虑周全,林冲,听凭兄长安排。只是,只是每一刻都如刀剜心。”
“兄弟宽心,吉人自有天相!”
刘备用力拍了拍林冲的肩膀,试图传递一丝力量。
“备既应承于你,纵是龙潭虎穴,也必保弟妹周全!走,进店歇脚!”
四人策马下了官道,恰好便见一处酒店。
店门敞开,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店堂不大,几张粗糙木桌此刻倒没什么客人。
一个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闻声抬头。见四人风尘仆仆,连忙堆起笑脸迎上。
“几位客官辛苦!快请进!外头风硬,里边暖和!”
刘备当先步入店内,林冲紧随其后。他那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独特样貌,店堂里格外引人注目。
就在这时,后厨帘子一掀,一个壮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此人约莫三十上下,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裤,腰里系着油腻腻的围裙。虽是一副屠夫庖厨打扮,眼神却颇为精亮,透着几分江湖气。
正是此间店主,江湖人称“操刀鬼”的曹正。
“咦!豹头,环眼,燕颔,虎须!”
曹正见到林冲,心头不由剧震。他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眼前这面容憔瘁的大汉,不正是当年那位如天神般的林教头吗?他怎会落魄至此,出现在这山东地界的荒村小店?
曹正本是东京人士,早年曾慕名在禁军中习练过些拳脚器械。
机缘巧合下,远远见过当时名动京华的“豹子头”林冲演练枪棒。林冲那独特的相貌气度,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曹正心中念头电转,再无半分疑虑!他猛地抢前几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对着林冲“噗通”一声双膝跪倒,纳头便拜!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恩师在上!不肖弟子曹正,叩见恩师!弟子万万想不到,竟能在此处重见恩师金面!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这一拜,石破天惊!不仅众人呆若木鸡,连心事重重的林冲也彻底愣住了。
“阁下,阁下是?”
林冲皱眉看着跪在地上的曹正,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恩师!弟子曹正,原是东京一个小小屠户!十年前,恩师在禁军演武场演练‘林家枪法’,威震全场!弟子当时就在场外远远偷师,虽未得恩师亲授,但得见恩师神威,心中已视恩师如父!”
“后来弟子遭了官司流落山东,便在此开个小店糊口。今日得见恩师,实乃三生有幸!恩师怎会……”
他看着林冲憔瘁的面容,和眉宇间化不开的愁苦。后半句“如此模样”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满眼的疑惑。
林冲这才恍然。当年他在禁军声名赫赫仰慕者众。眼前这汉子,应是当年那些仰慕者之一。
虽无师徒名分,但这般真情流露。让他这饱尝世态炎凉的心,也不禁微微一暖。
刘备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赞:此子倒是性情中人!
他上前一步,温言道:“这位壮士请起。既是故人相逢,亦是缘分。林教头近来蒙受大冤,遭奸人所害故而流落至此。我等正欲赶路,还请备些热食茶水我等也好叙话。”
曹正闻言,更是震惊。
他连忙起身,一边招呼伙计速速准备最好的酒肉热汤。一边请四人到里面,一张洁净桌子坐下。
他亲自擦桌抹凳,殷勤备至。目光却忍不住,在林冲和刘备之间逡巡。能和林教头同行,且气度如此沉凝威严。
此人是谁?
王伦见曹正对林冲如此躬敬,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欲多言,只是默默坐下揉着酸痛的腰腿。
热腾腾的酒肉端上,虽然粗粝却胜在实在。几碗热汤下肚,驱散了身上寒气,也稍稍缓解了疲惫。
“恩师遭逢大难,不知欲往何处?弟子虽力微,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曹正侍立一旁,躬敬问道。林冲叹了口气,正要开口。
刘备却放下酒碗,目光炯炯地看向曹正:“实不相瞒,我乃梁山寨主刘备。”
“梁山寨主?莫不是‘赛玄德’刘备?!”
曹正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他惊得几乎跳起来,重新上下打量刘备。
梁山“赛玄德”刘备的名号,早已如同惊雷般,在山东绿林和附近州县传开!
谁人不知这是一位替天行道、义薄云天的真豪杰!他万没想到,眼前这位气度沉凝的汉子,竟是那位搅动风云的梁山之主!
“原来,原来是刘寨主当面!小人曹正,有眼不识泰山!”
曹正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对着刘备又是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敬仰。
“寨主在郓城替天行道,焚契分粮,救百姓于水火!小人远在黄泥岗亦有所闻,只恨无缘拜见!今日得见尊颜,实乃天幸!”
“曹正兄弟不必多礼,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曹正连称不敢,又急切地问:“寨主与恩师同行,星夜赶路,必有要事?”
“曹正兄弟,实不相瞒。我被高俅父子陷害,刺配沧州。又被其爪牙追杀,不得已雪夜杀了仇人亡命江湖。”
“昨日方投梁山,幸得兄长收留。然,我那苦命的娘子,尚陷在东京虎狼窝中!那高衙内贼心不死,定要害她!兄长仁义,不惜亲身犯险,欲往东京救我娘子脱困!”
林冲此时悲愤开口,声音低沉。说到最后,一双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什么?!恩师要随刘寨主闯东京救人?!”
曹正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东京汴梁,那是高俅的老巢。龙潭虎穴,戒备森严!刘寨主为了一个刚刚投奔的林教头,竟然要带着区区几人,硬闯这天下第一等的险地救人?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义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与热血,猛地冲上曹正头顶!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他猛地一跺脚,对着刘备纳头再拜。
这一次,比先前拜林冲时更加郑重。额头重重磕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刘寨主!高义薄天!曹正今日方知世间真有如此重情重义,不惧生死的英雄好汉!小人曹正,虽是个粗鄙屠夫,却也懂得‘义气’二字重逾千斤!”
“寨主若不嫌弃曹正微末之躯,刀法粗浅,愿追随寨主与恩师左右!一同前往东京救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水浒就流行纳头便拜这一套,今朝也是让备备体验一遭!)
刘备看着这位,激动得浑身颤斗的汉子,心中也是激荡。
此人外表粗豪,言语却条理分明。更难得是这份,闻义而动的热血肝胆!
他俯身双手将曹正扶起,目光如炬直视其双眼:“曹正兄弟,快快请起!你有此肝胆,备心甚慰!只是此去东京,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你当真想好了?”
曹正却是斩钉截铁,端得义气深重:
“想好了!曹正在此开这鸟店,不过是苟且偷生!能追随寨主与恩师,做这惊天动地,快意恩仇的大事纵死无憾!”
“小人在这山东地界厮混多年,江湖上也有几分薄面,人送诨号‘操刀鬼’。东京城虽大,路数却也略知一二。或可为寨主引路、打探些消息!”
刘备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曹正绝非一般的莽撞屠夫。他懂得审时度势,知晓江湖路数。
更难得的是,在听闻如此凶险之事后。非但不,反而主动请缨,并点出自己熟悉东京情况的价值。
此人有勇有谋,更兼忠义之心,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好!好一个‘操刀鬼’曹正!有胆有识,更有情有义!”
刘备抚掌大笑,心中对此行又添了几分把握。
“得兄弟相助,如虎添翼!这东京龙潭,我等便闯它一闯!”
他略一沉吟,决断已下。
“事不宜迟!曹正兄弟,你既有心同往,需速做准备。此店,与家眷如何安置?”
曹正见刘备爽快接纳,大喜过望。
“刘备哥哥放心!小人浑家就在后厨,是个明白人。小人这就去说,让她收拾细软。还请哥哥写封书信,即刻便叫她启程投奔梁山!梁山仁义之名她早有耳闻,必无不从!”
“如此甚好!”
刘备当即取过纸笔,龙飞凤舞写下书信一封。交给曹正,郑重嘱咐。
“请弟妹将此信,交予山寨朱贵兄弟。信中言明曹正兄弟入伙之事,并妥善安置家眷。梁山便是你家,断不会亏待!”
“谢哥哥!”
曹正接过书信如获至宝,立刻转身奔入后厨。
片刻之后,曹正便带着一个收拾停当的朴实妇人出来。
那妇人向刘备林冲等人深深道了万福,并无半句多言。眼中虽有担忧,却更多是坚定。曹正将书信和一小包金银细软交给她,低声嘱咐几句。妇人点点头,便趁着天色未全晚,径直往梁山方向去了。
看着浑家的车影逐渐消失,曹正再无牵挂。将围裙一解,又进屋换了件精干短打。再出来时,一柄厚背砍刀已别在腰后!
“哥哥,恩师,王头领,曹正已无牵挂,随时可以动身!”
曹正抱拳,声音洪亮。
刘备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曹正。又看了看虽疲惫却眼神坚定的林冲,胸中豪气顿生!
“好!事不宜迟,即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