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陈卫东基本没怎么睡,脑子里想的全是六千五百块的事儿。
天刚蒙蒙亮就在灶房里熬著榛子糊糊。
刚熬得冒起了泡,陈楠就揉著眼睛进来了。
“哥,我来吧,你再去睡会儿吧。”
“欸煮好了都。”
陈卫东笑了笑,给她盛了一碗,又拿出一碟咸菜和两个煮熟的玉米摆在了案台上。
“待会儿我送你去学校,记得多带两件衣裳,这周好像还得降温。”
陈楠小口喝著糊糊,眼睛瞟著他,小声说道:“哥,你跟姚军哥去县城当心点。”
“放心。”
陈卫东知道她估摸著昨晚上听到自己跟姚军说话了,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周末我去接你,到时候给你带糕。”
吃过早饭后,陈卫东骑著自行车送陈楠去镇上。
陈楠坐在后座,小手紧紧攥著衣角,一路上没说话,快到学校门口才憋了句:“哥,千万別跟人起衝突。”
“知道了,快进去吧。”
陈卫东看著她抱著书包进了校门,背影在寒风里缩成个小点儿,这才掉转车头往回蹬。
幸亏学校是寄宿制的,只有周末才放假,要不然自己出去的话,还真不放心妹妹一个人独自在家。
回到家时,姚军正蹲在门槛上啃窝头,见他回来,连忙把揣在怀里的布手绢拿了出来,掀开一看,里面包了俩冒著热气的窝窝头。
“拿著路上吃吧,早上我奶刚蒸的,软乎著呢。”
“谢了。”
这年头交通不便,要想去县城得先到镇上的汽车站,只有那里才有去县里的长途大巴。
现在没有后世的村村通工程,大都是土路,坑洼不平的,冻硬了的雪混著泥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风跟刀子似的吹得人脸疼,姚军裹紧袄,缩著脑袋往前冲,陈卫东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盘算赚钱的事儿。
“东哥,你说咱去县城找啥门路啊?”
姚军回头问了一嘴,嘴里呼出的白气立马就被风吹散。
“先看看再说吧,这会儿还不知道呢。”
陈卫东搓了搓脸:“不过总有能挣钱的地方。”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到了镇上,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一辆破旧的大巴车,吭哧吭哧地冒著黑烟开了过来。
停稳后,车门哐当一声拉开,还没上车,一股汗餿味儿夹杂著鸡屎味儿先窜了出来。
陈卫东皱了皱眉,他有很多年都没坐过这种大巴车了,姚军表情倒是没咋变化,显然已是习以为常。
“挤挤,都往里挤挤!”
售票员是个满脸不耐烦的中年妇女,嗓门很大,操著方言吆喝著:“麻袋跟筐子都放车顶!快点!”
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上车,陈卫东掏了两块四毛钱,大姐啪的甩过来两张硬纸片,算是车票。
车里挤得跟罐头一样,过道里堆著麻袋、箩筐,有装白菜的有装红薯的,还有个大爷怀里抱著个老母鸡,鸡头从布袋子里探出来,左右瞎瞅。
陈卫东和姚军被挤在车门口的台阶上,转个身都费劲。 车子启动后,每过个坑整车人都要哎哟一声,像是要把人的五臟六腑甩出来。
旁边一个老太太抱著个竹篮儿,篮子里是刚杀的鱼,有点腥,车子没走多远老太太就被晃得脸色发白,没一会儿就哇地一声吐在了脚下的麻袋上。
周围人立马往旁边躲,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赶紧递过来手帕。
难闻的气味迅速瀰漫开来,引得一片低声抱怨和乾呕。
陈卫东皱著眉,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赶紧侧过身,往门缝处凑了凑。
冷风从车门缝隙嗖嗖的灌进来,虽然冷得慌,但是把那股噁心劲儿压下去不少。
姚军倒是扛得住,还衝他挤挤眼,做了个口型:“比坐拖拉机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拥挤和顛簸中缓慢流逝,大概一个多小时以后,县城那灰扑扑的轮廓线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陈卫东扒著车门往外面看,砖瓦房一排接一排,墙上都刷著各式各样的標语,不少都褪了色,眼睛能看到的最高的楼也不过四五层。
到处都充斥著时代的气息。
下了车,站在汽车站满是泥泞和垃圾的空地上,陈卫东啐了口带土的唾沫,用力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这才压下胃里的翻腾,感觉好受了不少。
车站周围乱糟糟的,拉客的三轮车夫,卖烤红薯和瓜子的小贩,背著大包小裹的行人,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九十年代初的茂泉县城,自行车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摩托车都不算多,街上偶尔驶过一辆老旧的212吉普或者红色的小夏利,总能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姚军面色如常,早就把烟点上了,抽了几口后打量四周说道:“东哥,这县城咋看著跟咱镇上差不多呢。”
“你不懂。”
陈卫东拍了拍他肩膀:“热闹从表面是看不出来的。”
“啊,那咱现在去哪?”
陈卫东想了想:“先去大市场看看吧。”
大市场离汽车站並不远,就几百米。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个户外大集,搭著几十根木头架子,摊贩们在底下摆著摊儿。
在计划经济尚未彻底结束的年代里,这里称得上是唯一自由交易的地方了。
“葫芦欸,甜得很甜得很,把人都能甜死!”
“冬枣,刚摘的冬枣!”
隔著老远就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夹杂著討价还价和自行车的铃鐺声。
进了市场,陈卫东走得不快,眼睛跟雷达似的扫过每个摊位。
市场的摊位不算少,但种类却並不多,大部分都是附近的农户在叫卖农產品和一些本地的小吃,还有几个卖对联和日历的。
最引人注意的是两个卖衣服的摊子,掛著各种顏色和款式的的確良衬衫,还有喇叭裤,裤脚宽得能当裙子。
“东哥你看,那衬衫特么的竟然卖二十五。”
姚军指著一件的確良衬衫惊讶道:“我舅他们厂子里也发过这个,质量比这好,才卖十二。”
陈卫东没说话,心底却是有点眼馋。
这年头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同样的衣服换个地方就能加价卖,要是能弄点新款式,利润恐怕只会更恐怖。
但问题是,他浑身上下只有两百多块,这点钱想进货都没人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