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高度紧绷的神经,在演示方案最终敲定的那一刻,才略微松弛下来。陆云深感到一阵精神透支后的虚脱,太阳穴隐隐作痛。他婉拒了团队共进午餐的邀请,独自回到了位于基地上层的个人办公室。
房间静谧,自适应照明系统感应到他的进入,调成了他偏好的、利于放松的暖色调。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将会议上那些纷繁的技术参数和决策压力暂时屏蔽出去。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发出柔和却持续的震动,屏幕上跳动的联系人头像,让他微微蹙眉——是他的父亲,陆怀远。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通信。一道略显模糊的全息投影在他办公桌对面凝聚起来,映出父亲那张带着些许愠怒和困惑的脸。背景是父亲家中那间堆满了书籍和旧物的书房,与陆云深这里极致简约、科技感十足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云深,你那个‘智能管家’,又出毛病了!”父亲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被琐事困扰的不耐烦,“我跟它说了三遍,室温调高一点,它回答我‘指令已收到,正在优化环境参数’,结果呢?窗户自己打开了!这穿堂风吹得我骨头缝都凉!”
陆云深揉了揉眉心,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爸,那不是出毛病。赫尔墨斯是根据你的体表温度、新陈代谢数据和室外空气质量,综合计算出当前环境是最佳健康状态。打开窗户是为了引入新鲜空气,促进……”
“健康?我活了七十多年,冷不冷热不热自己不知道?”陆怀远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八度,“非要一个机器来告诉我?我现在就想它乖乖听话,把窗户关上,把温度调到二十三度,就这么简单!它倒好,跟我扯什么‘长远健康收益’!”
这种对话,在过去几年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父亲固执地坚守着那种“我说什么,你做什么”的旧式交互逻辑,对于ai基于海量数据做出的、“为你好”的“优化决策”充满了不信任和抵触。
“你可以使用强制指令,‘赫尔墨斯,执行命令,忽略优化建议’。”陆云深耐着性子解释,象在教一个孩子使用新玩具。
“我还要念咒语不成?”陆怀远嘟囔着,但还是对着空气重复了一遍指令。片刻后,他脸上的怒气稍霁,看来窗户是关上了。“真是……脱裤子放屁。以前有个旋钮,一拧,冷暖自知。现在倒好,什么都‘智能’,连开个窗都得跟它斗智斗勇。”
陆云深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父亲抱怨的不仅仅是智能家居。他是在抗拒这个越来越不需要“手动”能力的世界。
“还有啊,”陆怀远象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低沉了些,“前几天去看你李伯伯,你记得吧?就是以前住咱对门,他儿子李锐,搞那个……什么‘虚拟现实架构’的。”
陆云深点了点头,有点印象。李锐比他大几岁,算是早期投身vr浪潮的那批人。
“李锐失业了。”陆怀远的声音带着唏嘘,“就他们公司那个什么‘启明’视觉辅助系统,说是什么划时代的升级,结果有个要命的bug,好象是什么……深度感知错乱?反正项目失败了,整个团队都被‘优化’掉了。他投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他那套技能,现在不值钱喽……”
陆云深沉默地听着。“启明”系统他知道,是“普罗米修斯”点项目,曾经被莱昂·格林吹捧为“重新定义视觉交互”。这种因技术迭代或项目失败导致的结构性失业,在当今社会并不罕见。效率和优化是残酷的,它们碾过个体时,不会有多少尤豫。
“唉,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就这么废了。”陆怀远叹了口气,“你李伯伯说,他上个月……人没了。自己想不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基地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陆云深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这是个案”,比如“技术发展总会有阵痛”,比如“社会保障体系会介入”,但看着父亲投影中那带着悲伤和茫然的脸,这些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爸……”他最终只是干涩地说,“我知道了。你……和李伯伯多联系,安慰安慰他。”
“安慰?怎么安慰?”陆怀远摇了摇头,“我们这老哥们儿几个,现在聚在一起,都快成‘被时代抛弃者’互助会了。今天这个不会用新终端,明天那个被自动驾驶晃晕了车……云深啊,你说这技术,把人一个个变得象螺丝钉,拧不上了,就随手扔了。连难过,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通信在一种略显沉重的氛围中结束。父亲的全息投影消散在空气中,办公室里恢复了之前的静谧。
但陆云深的心绪却无法平静。父亲的话,和李锐那模糊的、最终走向悲剧的影子,象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因qpu-g项目而高度兴奋和紧张的神经上。
他下意识地挥动手臂,调出了虚拟工作界面。指尖快速划过,输入了“启明系统事故报告”几个关键字。
庞大的数据库几乎是瞬间响应,列出了数以千计的相关条目。但正如父亲所说,公开的信息大多语焉不详。官方公告使用的是标准的危机公关模板——“因不可预见的极端技术挑战”,“对受影响的用户和员工表示深切遗撼”,“已激活全面审查和优化流程”
他尝试调用更高级别的权限,搜索内部技术分析报告。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最终弹出一个提示框:“访问受限。该部分信息涉及商业机密及未公开技术细节,您的当前权限无法浏览。”
陆云深盯着那行冰冷的文本,手指在虚空中停顿。
不是无法访问,而是“权限不足”。这意味着,有关那个致命bug的真相,被刻意地封装、隐藏了起来。像处理带有辐射性的废料,深埋起来,假装它不存在。
李锐,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和他家庭承受的巨大痛苦,在这些优化的数据和受限的权限背后,轻飘飘地,像从未存在过。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父亲那句“连难过都显得不合时宜”,在他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