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府,前院。
林富贵看着太监们抬进来的一个个紫檀木箱子,眼睛瞪得溜圆。
箱盖打开,里面是顶级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
“哇!陛下真大方。”
小家伙欢呼一声,扑上去抱住一块比他脸还大的歙砚,小脸在上面蹭了蹭,
“这个磨墨肯定带劲。”
领头的大太监王公公笑得满脸菊花褶,尖着嗓子道:
“福王殿下喜欢就好。
陛下说了,殿下乃天纵奇才,偶得佳句,乃是文坛盛事,朝廷幸事!
特命翰林院几位学士常驻王府,随时记录殿下灵光闪现之言,以免遗珠之憾呐。”
他说着,侧身让出后面三位穿着青色官袍,表情如同刚生吞了十斤米田共的翰林院学士。
这三位可是翰林院里有名的老古板,平日里自诩清贵无比。
如今被派来给一个八岁娃娃记录“梦话”,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尤其是为首的张学士,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看林富贵的眼神,活象看一只不小心爬进了御书房的蟋蟀。
林天豪站在一旁,脸黑得能滴出墨来,拳头捏得嘎吱响。
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公公,陛下厚爱,臣与犬子感激不尽!
只是小儿顽劣,所谓佳句,纯属巧合,岂敢劳动几位学士大驾?这这实在是”
王公公依旧笑眯眯的,话语却绵里藏针:
“林尚书过谦了!
陛下金口玉言,岂是儿戏?
福王殿下之才,昨日朝堂之上,我等有目共睹。
陛下这也是惜才之心,盼殿下能再出佳作,以飨天下啊。
林尚书,莫非是想抗旨?”
“微臣不敢。”
林天豪赶紧躬身。
抗旨?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可接不住。
“那就好,那就好。”
王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对三位学士说道,
“几位大人,今后就辛苦你们了。
福王府已为诸位准备了清净院落,一应所需,尽管开口。”
说完,带着一众太监,施施然走了。
留下林天豪父子与三位面如死灰的翰林学士大眼瞪小眼。
张学士率先打破沉默,对着林天豪拱了拱手,看都没看林富贵一眼:
“林尚书,我等奉旨行事,还请行个方便,给我等安排一处僻静所在,备好纸墨。
至于记录之事待福王殿下有‘灵感’时,再唤我等不迟。”
林天豪还没答话,林富贵不乐意了。
他松开大砚台,叉着腰,仰头看着三个“老学究”:
“喂!你们几个老头,什么态度?
陛下让你们来听本王讲课,是你们的福气。还挑三拣四的?”
“讲课?”
张学士气得胡子一抖,
“殿下慎言!我等乃是朝廷命官,翰林清流。岂是”
“岂是什么?”
林富贵小鼻子一皱,
“本王说你们是来听课的,你们就是来听课的。
现在,本王就有灵感了。
拿纸笔来!记!”
三位学士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荒唐”二字。
但圣命难违,只得忍气吞声地让小厮搬来桌椅,铺开宣纸,磨好墨,一个个板着脸,拿着笔,如同等待上刑。
林天豪以手扶额,感觉自己需要速效救心丸。
林富贵清了清嗓子,背着小手,在院子里踱起步来,学着昨天朝堂上的架势。
张学士忍不住冷哼一声:“装腔作势!”
林富贵耳朵尖,立刻停下,瞪向他:
“那个白胡子老头,你说什么?大声点。
是不是质疑本王的才华?”
张学士脸一绿,梗着脖子道:
“臣不敢!臣只是担心殿下累着。”
“哼!本王精神着呢。”
林富贵转过头,继续踱步,然后猛地一停,伸出小胖手指天,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咏叹调开口:
“啊——!!!”
这一声“啊”,中气十足,吓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也吓得三位学士手一抖,毛笔在纸上划拉出一道难看的墨迹。
“殿下!您这是何意?”
另一位李学士忍不住问道。
林富贵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起兴!懂不懂?写诗作赋都要起兴。
这都不懂,还翰林学士呢?”
李学士:“”
林天豪默默转过身,肩膀微微耸动。
林富贵继续他的“创作”,小脸憋得通红,似乎在努力搜索词汇:
“啊——!!!天上的云白又白!”
地上的狗跑得快!
本王饿了想吃菜!
不对,想吃肉!大块肉!红烧的!”
三位学士:“!!!”
张学士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他指着林富贵,手指颤斗,嘴唇哆嗦:
“你你这这简直是辱没斯文!有辱圣听!不堪入耳!!”
林富贵眨眨眼:
“不好吗?多押韵啊!白、快、菜、肉!
你看,最后一句还转韵了,这叫笔锋一转!高深着呢!”
“高深个屁!”
张学士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老脸涨得通红,
“这等村夫俚语,孩童打油诗,也配让我等记录?
陛下啊!老臣愧对圣恩啊!!”
他捶胸顿足,几乎要老泪纵横。
另外两位学士也一脸悲愤,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林天豪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
林富贵看着三个快要气疯的老头,小嘴一撇,叉腰道:
“哼!说本王写得不好?有本事你们写个更好的出来听听?
就现在!写不出来,就是嫉妒本王的才华。”
“你!!!”
张学士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就在这时,林富贵忽然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一股极其诱人的香味从厨房方向飘来。
那是他最爱吃的红烧肘子的味道。
他眼睛瞬间直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创作”,什么“记录”,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肘子!是本王的红烧肘子。”
他欢呼一声,也顾不上搭理那三个快要石化的学士和他那憋笑憋得辛苦的爹,迈开小短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厨房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喊,
“厨子!给本王留最大的那个。不然扣你工钱!!”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位翰林学士,对着纸上那几句诗词,在风中凌乱。
张学士颤斗着拿起那张墨迹狼借的纸,看着上面幼稚可笑如同鬼画符的字句,悲从中来,仰天长叹:
“苍天啊!我张清流寒窗苦读四十载,位列翰林,今日竟要记录此等此等呜呼哀哉!文坛不幸!国朝不幸啊!!”
李学士和王学士也是一脸生无可恋。
林天豪好不容易止住笑,走过来拍了拍张学士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同情,又有点幸灾乐祸:
“张大人,辛苦,辛苦了啊。
小儿顽劣,往后日子还长,你们多担待,多担待哈!”
他说完,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着朝厨房走去。
他得去看着点,别让那臭小子把厨房给拆了。
三位学士看着林天豪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张“诗稿”,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王学士哭丧着脸:
“张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难道我们以后,真要日日记录这些这些”
张学士死死攥着那张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记录!当然要记录!而且要一字不差地记录。
还要加之注释,‘福王殿下于某年某月某日,闻肉香而作’。”
李学士不解的问道:
“大人,这是为何?此等污秽之言,留存于世,岂非”
张学士冷笑一声,压低声音说道:
“正因如此,才要如实记录!而且要尽快呈报陛下。
要让陛下亲眼看看,他口中的天纵奇才,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昨日《洛神赋》?哼!定然是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残句,侥幸记住,今日一试,便原形毕露。
我等要让陛下明白,此子,根本就是不学无术的顽童。
所谓‘记录梦呓’,纯属浪费朝廷俸禄,侮辱斯文!”
李、王二位学士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大人高见!”
张学士看着林富贵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
“只要我们坚持下去,迟早有一天,陛下会看清真相。
到时,看这黄口小儿,还有那林天豪,如何自处?我们走!”
三位学士仿佛找到了新的使命和动力,收拾起纸笔,带着一种“忍辱负重”的悲壮感,走向给他们安排的院落。
他们不知道的是,厨房里,某个“不学无术”的顽童,正抱着比他脸还大的红烧肘子,啃得满嘴流油,一边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嘀咕:
“哼,几个坏老头,还想看本王笑话?
等着吧!下次本王给你们背点更长的,吓死你们。
不过背什么呢?
还有什么词赋能超过洛神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