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摩登今昔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乱响。
郑小河和阿秀都吓了一跳,抬头望去。
只见两个穿着黑色短衫的男人堵在门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褂子,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
为首的那个,嘴里还叼着根牙签。
“谁是郑老板?”叼牙签的男人开口,带着一股蛮横劲。
店里原本还有两位正在做护理的客人,被这阵仗吓得不敢出声。
“我就是。”
郑小河从柜台后站了出来,她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神情很镇定。
“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九姨太请你过去一趟,给她画个妆。”
男人用牙签指了指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九姨太?”郑小河皱了皱眉。
“不好意思,我这里都需要提前预约。而且,我今天已经有客人了。”
“少废话!”另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嚷道。
“让你去是给你面子!我们九姨太的时间金贵着呢,哪有空等你?”
“就是。”叼牙签的男人吐掉牙签,朝地上啐了一口。
“赶紧的,收拾东西跟我们走。别让九姨太等急了,不然有你好看的。”
阿秀见他们态度嚣张,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挡在了郑小河身前。
“你们怎么能这样?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凡事都得讲个规矩!”
“规矩?”叼牙签的男人冷笑一声,他上前一步,一把推开阿秀。
“在上海滩,我们熊老板的话,就是规矩!”
熊老板?
郑小河的心里一动。
如今的上海滩,青帮三大亨,杜亭深远走香港。张觉,便是那位张大帅,投靠了日本人,已被刺杀。
唯一还留在上海,撑着场面的,就只剩下这个熊铁山了。
这个熊铁山,虽然没像张觉那样投靠日本人,但也不是什么善类。
他手下的青帮弟子,各自为政,有投靠日本人的,有投靠国民党的,更多的,还是干着敲诈勒索、贩卖烟土的老本行。
看来,这位“九姨太”,就是熊铁山新纳的姨太太了。
“阿秀,别说了。”郑小河拉住还要理论的阿秀,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安心。
然后,她转向那两个男人。
“好,我去。”她的语气很平静。
“不过,我店里还有客人,总得让我先把手上的活做完吧?”
“不行!”叼牙签的男人一口回绝,“九姨太等着呢!你那两个客人,让她们改天再来!”
说着,他便要进里间去赶人。
“站住!”郑小河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两位大哥,我也是开门做生意的。你们今天要是把我这里的客人吓跑了,砸了我的招牌,以后,我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她看着他们,不卑不亢地说。
“你们回去告诉九姨太,就说我郑小河手艺再好,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她要是真想让我给她化妆,就让她多等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后,我亲自上门。她要是不愿意等,那这生意,我宁可不做。”
那两个男人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人,竟然敢跟他们讲条件。
两人对视了一眼,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从门口的车上,下来了第三个人。
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同样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衫,但看起来比那两个人要干净利落得多。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活泛。
走到那两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叼牙签的男人听完,脸色变了变,他回头,重新打量了一下郑小河,态度明显收敛了不少。
“行。”他最终点了点头,“一个钟头就一个钟头。我们就在门口等你。你最好快点。”
说完,三人便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口的车旁。
店里的两个客人早已吓得花容失色,郑小河安抚了她们几句,又免了她们今天的费用,才将她们从后门送走。
“郑姐,他们是什么人啊?太吓人了。”阿秀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别怕,没事。”郑小河一边收拾着自己的工具箱,一边安慰她。
“就是熊老板新收的姨太太,想找我化妆罢了。这种人,不过是仗着有人撑腰,虚张声势罢了。”
她收拾好东西,提起箱子,朝门口走去。
阿秀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后。
郑小河回头,对她笑了笑,用眼神示意她放心。
刚才下来的那个年轻人,为她拉开了车门。
当郑小河弯腰上车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年轻人的脸。
她觉得,这张脸,好像有点熟悉。
但一时之间,却又完全想不起来。
年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郑小河收回目光,坐进了车里。
车子一路疾驰,最后停在了一栋位于法租界腹地的豪华公馆前。
郑小河被带到二楼的一间大卧室里。
一个穿着艳丽丝绸睡袍的年轻女人,正斜倚在沙发上,由着一个丫鬟给她修剪指甲。
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美,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傲气。
“你就是那个郑老板?”她抬起眼皮,瞥了郑小河一眼,开口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北平口音。
“是我。”
“架子不小啊,还得让我等你。”方丽珠,也就是这位九姨太,冷哼一声。
“九姨太见谅,店里有客,总不能把人往外赶。”郑小河不卑不亢地回答。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的,给我画个妆。”方丽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今晚熊老板要带我去见客,你给我画得漂亮点,要是画得好,少不了你的赏。”
郑小河打开工具箱,开始准备。
“九姨太,您今晚是参加什么场合?穿什么样的衣服?我好根据您的整体造型来设计妆容。”
“穿旗袍。我要画现在上海最时髦的那种妆,就是电影明星阮玲玉那样的,细细的眉毛,嘴唇要画得小一点,红一点。”
方丽珠自顾自地要求道。
郑小河看了看她的脸型。方丽珠的五官很大气,脸部轮廓分明,根本不适合那种楚楚可怜妆容。
“九姨太,您的五官很立体,其实不太适合画细眉。”郑小河耐心地建议道。
“我建议,您的眉毛可以画得稍微粗一点,带一点弧度,这样更能凸显您的气场。眼妆的部分,可以稍微加重一些,会显得眼睛更有神采。”
“你什么意思?”方丽珠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是说我画不了阮玲玉那样的妆?你是在教我做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从专业的角度,给您一些建议。”
“我不用你建议!”方丽珠猛地坐直了身体,端起手边的茶杯。
“我让你怎么画,你就怎么画!哪儿那么多废话!”
她说着,手一扬,那杯滚烫的茶水,就朝郑小河的脸上泼了过去。
郑小河下意识地一偏头,茶水擦着她的脸颊飞过,泼在了她身后的墙上。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了她的脖子上,火辣辣地疼。
“你还敢躲?”方丽珠见没泼中,更加恼怒,她抓起茶杯,就要朝郑小河砸过去。
“姨太太!使不得!”
一直站在旁边的那个年轻打手,忽然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你敢拦我?”方丽珠柳眉倒竖。
“姨太太,您息怒。”年轻人压低了声音,飞快地在她耳边说。
“这位郑老板,来头不简单。魏部长的太太,还有日本领事馆那边的好几位夫人,都是她店里的常客。咱们要是真动了她,熊老板那边,不好交代。”
“你拿魏利通和日本人来压我?”方丽珠的火气没处发,转而对准了那个年轻人。
她扬起手,将杯子里剩下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了年轻人的头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给我滚出去!”
茶叶和水珠顺着年轻人的头发和脸颊流了下来,狼狈不堪。
但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郑小河看着这一幕,脖子上的刺痛,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好。”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就按九姨太您说的画。”
接下来的时间里,郑小河完全按照方丽珠的要求,为她画了一个细长的柳叶眉,一个鲜红的樱桃小口。
那个妆容,画在方丽珠那张大气的脸上,显得不伦不类,甚至有些滑稽。
但方丽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十分满意。
“这还差不多。”她得意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赏!”
一个丫鬟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红包。
郑小河接过红包,没有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九姨太赏。”
她收拾好东西,一刻也不想多待。
回去的路上,还是那辆车。
郑小河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刚才在屋里,那个年轻人被茶水泼了一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露出了他完整的脸部轮廓。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了副驾驶他的后脑勺上。
一瞬间,一个模糊的身影猛地从郑小河的脑海深处,冒了上来。
她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