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名为“贝勒路”的街道更为宽阔,两旁栽种着有些年头的法国梧桐。
虽然时值深秋,枝叶凋零,但仍能想象出夏日里绿荫如盖的景象。
这里的商铺门面显然比云南路那边要气派许多,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霓虹灯招牌也更显精致。
西装定制店、瑞士钟表行、洋气十足的照相馆、挂着巨大“仁丹”广告的西药房
鳞次栉比,彰显着租界核心区域的繁荣。
然而,在这份浮华表象之下,不安的风潮一刻未停。
一家门面阔绰、招牌上写着“鼎丰南货号”的店铺门口,此刻却围拢着一大群人。
不是抢购的顾客,而是看热闹的市民,气氛压抑而紧张。
小河本能地警觉起来,她放缓脚步,像其他被吸引的路人一样,自然地靠近人群外围。
竖起耳朵,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注意是否有可疑人员混迹其中。
只听人群中不断发出唏嘘感叹之声,掺杂着恐惧与愤懑。
“作孽哦!真是天降横祸!陈老板多么本分守己的一个人,平日里笑呵呵的…”
“就是讲呀!‘鼎丰’在这条街上开了快二十年了,童叟无欺,价钱公道。”
“店里不过就是循老规矩,藏了几斤白糖、几听鹰牌炼乳和牛肉罐头,自家舍不得吃,想留着过年过节应应急,走个人情。”
“就被扣上‘囤积居奇’‘扰乱市场’的帽子,把人抓走了!店也封特了!”
一个看似知根知底的中年人压低声音,对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人神秘兮兮地说。
“哪里是为了那点白糖罐头!障眼法罢了!分明是上周那边来了两个煞神,腰里别着家伙,说是要‘募捐’劳军款,开口就是五百大洋!”
“陈老板一时哪里凑得出这许多现钱?苦苦哀求,东拼西凑了二百块想先应付过去,结果就得罪了那帮赤佬,这就被记恨上了!”
“这不,随便寻个由头就来抄家拿人,杀鸡儆猴!”
“唉,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一个老先生拄着拐杖,连连摇头。
“王法?”那长衫客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伊拉就是王法!阎王殿里出来的小鬼,惹不起啊!嘘——快散了吧,散了吧,看热闹看出祸事来,就不值当了!走走走!”
人群在一片压抑的叹息和窃窃私语中,带着恐惧与无奈,匆匆散去,生怕那无形的厄运沾身。
转眼间,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店门口,就变得冷清凄凉。
只剩下“鼎丰号”紧闭的朱漆大门,以及门上那两道交叉贴着的白色封条,透着股说不出的森然。
小河的心猛地一沉!他们竟如此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地把手伸向这些安分守己的商户!
敲诈勒索,罗织罪名,无法无天,简直与明火执仗的强盗无异!
眼前这活生生的例子,让小河愈发确信,之前那个试探,绝非孤立事件或偶然排查。
这是一场系统性的恐怖行动,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就是为了威慑和打压。
她那间不起眼的理发店,恐怕早就上了他们那份随时能动手的黑名单。
危机感,从未如此真切。
她不敢再留,提着篮子,脚步匆匆却不失沉稳,迅速离开。
在经过一家装潢极为时髦的“光芒照相馆”时,巨大的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打着明亮的灯光。
橱窗正中贴着大幅的、留着卫生胡的“仁丹”人像广告,旁边则是好莱坞最新电影《红尘》的巨幅海报。
然而,就在这张奢华炫目的电影海报左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不知被谁,用潦草却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贴上了一张不足巴掌大的白色纸条。
上面的墨迹深沉,似乎还未完全干透: “勿忘五九国耻”。
她的目光在那六个字上定住,像是被烫了一下。
紧接着,心脏被狠狠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1915年日本逼迫袁世凯签订“二十一条”,这国耻如一道疤。
如今,眼前危如累卵的现实,在这繁华街头,以无声却尖锐的方式与之碰撞,发出沉痛悲愤的呐喊。
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可她随即想到了其中的危险。
她迅速移开视线,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面色保持着一贯的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一个匆匆路过的普通女子。
但那六个字所蕴含的屈辱、警醒与不屈,像烙印一样,刻入了她的心底。
转回相对狭窄的云南路,身后贝勒路的喧嚣仿佛被骤然隔绝。
弄堂口,那辆熟悉的黄包车依旧停在那里,车夫似乎又换了一个人,面孔生疏,但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靠在车把上。
对面旅馆那扇神秘的窗户,窗帘依旧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清爽理发室”的店门,门楣上的铜铃随之发出清脆而熟悉的声响。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顾秀芳立刻从缝纫机前抬起头。
手中的活计都停了下来,眼中充满了深切关切,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在柜台后埋头核对账本的家明也猛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毛笔,紧张地看向她,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询问什么。
“回来了?”顾秀芳快步迎上来,伸手就想接她手里那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竹篮,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嗯,回来了。”小河语气保持着平常的温和,侧身轻轻避过,“没事,婶,东西不沉,我自己来就好。”
她将沉甸甸的篮子放在柜台角落,动作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被篮子勒得有些发酸的手臂。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采买。
“外面人真多,东西也贵了不少,皂角比上月涨了快两成,好不容易才挑齐了东西。”
顾秀芳仔细打量着她一切如常的神色,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松了口气。
但还是忍不住朝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念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弥陀佛。刚才外面好像闹哄哄的,没出什么事吧?听着心里怪慌的。”
“没什么大事,”小河走到角落的脸盆架边,舀水洗手,语气轻描淡写。
“好像是有家南货店老板做生意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店里有点纠纷,围了些人看热闹,现在已经散了。”
她用毛巾擦干手,状似随意地走向柜台,问家明。
“账目对得怎么样了?上月那几笔模糊的开销,理清楚了吗?”
家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账本边缘。
“还…还在对。有好几笔数目,进货的日子和付钱的日子对不上,金额也有点微妙的差别,我…我再仔细看看之前的记号。”
他显然谨记着小河的吩咐,整个上午都强迫自己专注于账本。
小河点点头,没有责备,只是温和地说:“不急,慢慢对,账目清楚最重要。”
她走到临街的窗边,假装整理窗台上那盆有些半死不活的吊兰,目光却快速而隐蔽地扫过窗外的一切。
弄堂口,打盹的车夫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
对面,窗帘依旧紧闭。
几个熟悉的邻居提着菜篮走过。
一切似乎都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