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雨歇后,午后阳光温吞,穿过理发店玻璃窗,在水磨石地上洒下几块光斑。
顾秀芳坐在角落的缝纫机后,嗒嗒嗒地踩着机器,正在给一条裤子缲边。
家明趴在柜台一角,面前摊开着账本和算盘,小眉头微微蹙起,手指认真拨弄算珠,正专心算着账。
小河则在一旁整理新货,将一块块皂角码放整齐,按香型归置头油。
店里很安静,只有缝纫机声、偶尔的算珠碰撞声,还有小河摆放物品的细碎声响,构成一幅日常而平和的画面。
就在这时,店门上的铜铃清脆地“叮当”一响。
三个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进来的是吴女士,四十多岁,是附近一所小学的音乐教员,也是店里的老主顾了。
她穿着合身的浅灰色格子旗袍,头发挽在脑后。
脸上透着知识分子的文静,眉宇间却藏着一丝忧虑。
“郑师傅,正忙着呢?”吴老师微笑着打招呼,声音温和悦耳。
“吴老师,您来了。”小河脸上露出笑容,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不忙,刚理完货。您今天是想剪发还是修面?”
“唉,还不是为了明天学校的事。”
吴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在那张老式的理发椅上坐下,对着镜子拢了拢额前有些散乱的刘海。
“明天学校有个恳亲会,非要我们这些教员都出席,还安排了个合唱。你瞧,我这头发乱糟糟,麻烦你帮我烫一下刘海,再修一修发梢,看起来精神些。”
“好呀,没问题。”小河利落地为她围上洁白的罩布,“恳亲会是好事呀,家长们都能来和老师见见面。
吴老师声音低下去,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来的大多是一些比较积极的家长,还有教育局的几位视察员。这恳亲会,说白了,更多的是给上头看的场面。”
语气里满是无奈。
小河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顺着话头温和地说。
“那也是大事,仪表整齐是应该的。您放心,保证给您收拾得清清爽爽。”
她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
打湿头发,用细齿梳子轻轻梳理通顺,然后分区,抹上烫发药水,再用小巧的卷发杠将刘海一绺绺仔细地卷好。
“也是难为你们这些做先生的了,”小河一边操作,一边用闲聊,“除了教书,还要准备这些活动。”
“可不是嘛。”
吴老师像是找到了个可以倾诉的对象,话多了起来。
“现在的书是越来越难教了。好好的国文课本里,时不时就能碰到些新文章,讲的都是…嗯…新风气。”
“音乐课也不比从前,好多老歌不能唱了,要学些新曲子…孩子们学着没劲,我们教着心里也…”
她顿住了,似乎察觉到话有点多,从镜子里看了眼小河。
小河面色如常,正专心摆弄着卷发杠,只是轻轻“唉”了一声。
“是不容易。不管怎么说,孩子们能跟着您学点真本事,总是好的。”
吴老师见她反应自然,松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但语气还是透着生活的沉重。
“不说这个了。说起来,明天还得穿得体面点。去年做的那件暗花锦缎旗袍,胳膊肘那里磨得有点发亮了,昨天让顾大姐帮忙在上面绣了朵小玉兰花遮遮,也不知道来得及不?”
在旁边踩缝纫机的顾秀芳闻言抬起头,笑着接话。
“吴老师放心,已经补好了,用的丝线和您旗袍底色很接近,绣得可仔细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等会儿您做完头发看看,保管瞧不出来。”
“真是太谢谢你了,顾大姐,总是麻烦你。”吴老师感激地道谢。
“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顾秀芳摇摇头,又低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烫发药水的味道在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飘着。
小河趁加热的间隙,去后间调适洗头的水温。
“真是羡慕郑师傅你这手艺。”
吴老师望着镜子里被卷发杠包围的自己,忽然开口。
“有这门手艺在,到哪都饿不着,心里踏实。不像我们,除了站讲台、弹弹琴,好像也没别的本事了。现在这世道变化快,真不知…”
她话没说完,但那份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与迷茫,却隐约传递出来。
小河宽慰地笑笑,语气真诚。
“吴老师您可别这么说。我们这才是混口饭吃的手艺。你们教书育人,是做大事的。孩子们以后懂了道理,有了出息,一辈子都会记得先生的好。”
这话说得熨帖,吴老师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带着点赧然。
“郑师傅真会说话。但愿吧。只盼着这世道能早点安稳下来,孩子们能真正安心念书,学点实实在在的学问。”
加热时间到了。
小河轻轻拆下发杠,避免拉扯到头发。
然后引导吴老师到洗头椅上躺下。
温热的水流缓缓冲洗着头发,泡沫带着香气。
小河手上不轻不重,按摩着头皮,吴老师彻底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享受着这份舒坦。
冲洗干净,用毛巾轻轻吸干水分,再引导她坐回椅子上。
小河拿起剪刀和梳子,仔细地修剪着发梢,让发型更加整齐利落。
最后,她用吹风机和刷子配合,将刘海吹出优雅自然的弧度。
经过一番打理,吴老师的发型变得蓬松有型,整个人立马精神了不少,看着都多了几分光彩、
吴老师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脸上满是欢喜又惊喜的神色,之前那股忧戚也淡了不少。
“真好,看着利落多了!郑师傅,你的手艺真没得说。太谢谢您了!”
“您满意就好。”小河笑着为她解下罩布,又用软刷细心地弹掉颈后的碎发。
付钱的时候,吴老师从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夹里,小心地数出法币。
钞票看起来挺厚,但购买力早已今非昔比。
她犹豫了一下,又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小河。
“这是我自己炒的一点南瓜子,放了点盐,香得很。不值什么钱,给你们尝尝鲜,也谢谢顾师傅的手艺。”
小河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吴老师您太客气了。您来照顾我们生意,该我们谢您才对。”
“拿着吧,一点心意,自己家炒的,干净。”
吴老师坚持塞到她手里,声音柔和。
“这年头,大家过日子都不容易,互相惦记着点就好。”
小河不再推辞,接过那包还带着些许温热的南瓜子,真诚地道谢。
“那真是谢谢吴老师了。”
送走吴老师,店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那包南瓜子放在柜台上,散发着淡淡的焦香味。
顾秀芳走过来看了看,轻声说:“吴老师真是个和气的人。”
“嗯。”
小河点点头,心里也觉温暖。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颗粒饱满、炒得焦黄的南瓜子。
她抓出一些,分给顾秀芳,又抓了一小把给还在埋头算账的家明。
“家明,歇会儿,尝尝吴老师炒的瓜子。”
家明抬起头,眼睛一亮,接过瓜子:“谢谢小河姐!”立刻嗑了起来,“嗯!真香!”
三人暂时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围着柜台,默默地嗑着瓜子。
小小的店里弥漫着南瓜子的焦香和一种平淡而温馨的氛围。
这个下午,后来又陆续来了两位熟客。
一位是在附近洋行工作的女职员,只是简单修了修刘海,抱怨了几句上班挤电车像打仗一样辛苦,薪水也好久没见动静。
另一位是隔壁弄堂里的阿婆,拿来一条新买的便宜粗布裤,让顾婶帮她给裤脚撬个边。
然后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长里短,谁家媳妇不孝顺,谁家儿子找不到事做。
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隐秘的试探,只有最普通的生活烦恼和最琐碎的市井闲谈。
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将街道染上一层暖色。
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小河像往常一样,开始上门板,准备结束一天的营生。
街道上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属于家的灯火陆续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