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弄堂里的墙壁摸上去,都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冰凉。
爷爷郑力敦的病,终究是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
他已几乎无法下床,终日躺在阁楼那狭小的板床上,呼吸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里拉风箱般的杂音,每一次呼气都化作压抑不住的低咳。
他的脸颊深深凹陷,皮肤蜡黄,紧贴着骨骼,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还残存着一丝浑浊却温暖的光,牢牢系在忙碌不休的小河身上。
“泉沁理发室”依旧开着门,却再无往日的生气。
小河默默地承担起一切,剃头、刮脸、清扫、熬药、做饭、伺候爷爷擦身
疲惫使她瘦得脱了形,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但手脚依旧利落,沉默地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只有夜深人静,听着爷爷艰难的呼吸声,她才会允许自己缩在角落,无声地掉几滴眼泪,然后又迅速擦干。
这日午后,难得的,爷爷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连续几日的低烧退了,咳嗽也稍稍平缓。
他甚至能靠着小河垫高的枕头,稍稍坐起来一点。
“小河”他的声音微弱得像秋风里的游丝,却异常清晰。
“爷爷,我在。”小河连忙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衣裳,凑到床边,握住爷爷枯瘦如柴、冰凉的手。
“今儿个天气好像不错?”
爷爷侧耳听着窗外依稀传来的市声,混浊的目光似乎想要穿透低矮的屋顶,看向远方。
“嗯,出太阳了,没风。”
小河轻声应着,心里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种突然的“好转”,她曾在奶奶身上见过。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积蓄力气,然后缓缓开口,带着浓重山东口音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将小河的思绪带回了那座她从未踏足、却无比熟悉的城市。
“小河啊爷爷怕是看不到明年开春,趵突泉三股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样子了”
他嘴角牵起一丝虚幻的笑意,眼神飘向遥远的过去。
“咱济南府那泉水真是甜啊夏天里,用冰凉的泉水镇个西瓜,啃一口,能甜到心里去”
“百花洲边上咱家那铺子门口有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街坊邻居都爱聚在树下下棋、聊天、逗孩子你爹小时候皮得很常偷偷溜到护城河边摸鱼被你奶奶拿着笤帚疙瘩追着打”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温暖的回忆,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他说起奶奶的勤劳和善良,说起小河父亲学手艺时的笨拙和认真,说起母亲温柔的笑容,说起过年时家里弥漫的把子肉和油旋的香气,说起老伙计们切磋手艺的热闹
“你奶奶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没喊过累”
爷爷的目光落在小河脸上,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跟你有点像认准的事,闷着头做心里有苦,也不爱说”
小河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想起了前世的奶奶,也是这样操劳一生,也是这样默默承受,最终在病痛中离她而去。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交错,失去至亲的痛楚再次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后来乱了啊”
爷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法磨灭的恐惧和痛苦。
“炮声到处都是炮声东洋鬼子不是人呐铺子没了家没了你爹娘也没能逃出来”
他干涸的眼角渗出混浊的泪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小河紧紧握着他的手,哽咽着:“爷爷,别说了,歇会儿”
爷爷却固执地摇摇头,用力回握她的手,仿佛那是他在人世最后的依靠。
“我抱着你才八岁那么小一点跟着逃难的人没命地跑火车挤得啊透不过气好多人都没挺过来到了上海举目无亲身上就剩几个铜板和和这套吃饭的家伙”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憋得发紫。
小河慌忙给他抚背顺气,喂他喝了一小口温水。
好半天,他才缓过来,极度疲惫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
“苦了你了孩子”他喃喃着,声音几不可闻。
“跟着爷爷没享过福净受苦了”
“没有,爷爷,没有”小河泣不成声,“跟着您,我才有家”
爷爷似乎笑了笑,极轻极轻。
他的手无力地搭在小河手上。
阁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爷爷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爷爷又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话,这一次,声音更轻,更像梦呓。
他说起他小时候,在济南城外的田野里撒欢,说起他的父母,也是普通的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记忆的碎片混乱地交织,时光在他低弱的叙述中飞速倒流,又迅速坍缩。
最后,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剩下嘴唇轻微地嚅动。
“水甜”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望着小河,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太多——不舍、愧疚、担忧、还有一丝终于可以解脱的疲惫。
他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指了指桌子。
小河流着泪,摸索着,从桌子上拿过一个布包。
里面是爷爷那套视若生命的理发工具,被摩挲得温润光亮,还有一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银锁片——那是原主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
“‘泉沁’守住了”
爷爷的目光落在那些工具上,又缓缓移向小河,充满了无尽的嘱托。
小河紧紧攥着那沉甸甸的布包,重重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爷爷似乎安心了,最后一丝力气耗尽。
他的手缓缓垂下,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缓,最后,如同燃尽的灯烛,悄然熄灭。
那拉风箱般折磨了他许久的呼吸声,停了。
阁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遥远而模糊的市声,还在提醒着这个世界仍在运转。
小河僵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爷爷已经冰凉的手,一动不动。巨大的空白吞噬了她。
她失去了在这个时代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亲人。
穿越而来时的那种孤寂和惶恐,百倍千倍地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世界上,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她望着爷爷安详却毫无生气的面容,仿佛又看到了病床上奶奶合眼的那一刻。
命运何其残忍,让她在两个时代,经历两次一模一样的、刻骨铭心的失去。
夜,深了。
煤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清冷的月光透过气窗,照在爷爷平静的脸上,也照在小河雕塑般的身影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守着爷爷逐渐冰冷的身体,守着这间骤然变得无比空旷和死寂的“泉沁理发室”。
从此以后,风雨再大,也只能她一个人扛了。
泉水的源头,似乎在这一夜,彻底干涸了。
只剩下她这条被迫坚强、独自流向未知命运的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