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送别(1 / 1)

爷爷去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便传遍了宝山里。

清晨,第一个察觉异常的是顾秀芳。

她见“泉沁”到了平日开板的时辰还紧闭着门,心里咯噔一下,推开虚掩的门板进去,看到阁楼上那一幕,当时就红了眼圈,跺脚叹道。

“唉!郑师傅还是没熬过去啊!”

她立刻忙活起来,先让小河节哀,自己则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挨家挨户地告知。

不一会儿,小小的“泉沁理发室”里便挤满了闻讯而来的邻居。

赵阿大和赵婶二话不说,开始帮忙收拾整理,赵婶还从自家摊上端来一锅热粥,逼着小河喝下几口。

王老板难得地收起了算计的神色,叹着气,主动承揽了去棺材铺订一口薄棺的差事——他知道郑家爷孙没什么积蓄,挑的是一口最便宜、但好歹刷了漆的松木棺材。

巡捕老张也来了,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爷爷的遗容,难得地没有催促任何“捐费”,只是哑着嗓子对小河说了句。

“丫头,有事说话。”

便转身出去,似乎还帮着驱散了几个看热闹的孩子。

小学徒阿宝跑前跑后,帮着打杂,看向小河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不知所措。

丧事按照老规矩办。

爷爷在济南已无亲族,上海更是举目无亲,一切只能从简,但也尽力遵循着传统。

顾秀芳像个总指挥,操持着一切。

她让阿宝去买了白布,带着几个相熟的妇人,连夜赶制了孝衣孝帽。

小河穿上宽大的粗白布孝衣,腰间系上麻绳,头上戴着尖顶的孝帽,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小可怜。

店里所有的镜子都被用白布蒙上,这是规矩,防止亡魂被照走。

爷爷的遗体被小心地擦拭干净,换上了一套他最好的、但也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停放在店里临时搭起的门板上,头外脚内。

脚边点起了一盏昏暗的油灯,谓之“长明灯”,又摆了一碗倒头饭,上面插着三根筷子。

棺材抬来的那天,小河看着那口单薄的松木棺材,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下来。

爷爷一辈子要强,最后却只能睡在这样的“屋子”里。

几个壮实的邻居,包括码头伤愈后依旧虚弱的顾家男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爷爷的遗体入殓。

爷爷那把用了大半辈子的剃刀、推子,被小河用红布包了,放在了爷爷的手边。

这是他的手艺,到了那边,也得有吃饭的家伙。

“泉沁理发室”的招牌下,挂起了白色的招魂幡。

灵柩就停放在店堂中央。

小小的店铺变成了灵堂,烟雾缭绕,弥漫着香烛和悲伤的气息。

停灵的三天里,邻居们轮流来守夜。

夜里寒冷,赵阿大就搬来他的炉子,烧着热水,让大家能喝口热的驱寒。

王老板不知从哪里弄来些便宜的纸钱元宝,带着阿宝在门口默默地烧着。

顾秀芳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小河,接待着前来吊唁的人。

来吊唁的人比小河想象的多。

多是爷爷生前的老主顾,街坊邻居,甚至还有几个从稍远地方赶来的、同样操着山东口音的老乡。

那位常来刮脸的书局老先生,拄着拐杖来了,对着爷爷的灵柩深深作了三个揖,老泪纵横。

“郑师傅的手艺再也享受不到咯一路走好,一路走好”

那个曾被小河理过发的周老爹,让儿子搀扶着,颤巍巍地送来几个鸡蛋,喃喃道。

“好人啊手艺好,心也好怎么就走了呢”

石库门的李先生带着妻女来了,放下一点微薄的奠仪,说了许多安慰的话。

连那个挑剔的阔太太,也打发小丫头送来了一个装着银元的小白封,算是尽了心意。

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都会说起爷爷的好手艺,说起他的和气,说起他在这弄堂里这些年的时光。

小河穿着孝衣,跪在灵前,机械地向每一位来客磕头还礼。

听着那些真诚或客套的惋惜,她麻木的心才一点点感受到真实的痛楚。

爷爷真的走了,这个世界上,记得他、怀念他的人,原来还有这么多。

出殡的日子到了。

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雨丝,更添了几分凄冷。

简单的起灵仪式后,八个邻居汉子抬起了那口并不沉重却承载着太多悲痛的棺材。

没有吹鼓手,没有浩荡的仪仗。

送葬的队伍沉默而简短。

小河捧着爷爷的牌位,走在最前面,顾秀芳和赵婶一左一右扶着她。

后面跟着零零星星的邻居和老主顾。

纸钱被抛洒向空中,混着冰冷的雨丝,纷纷扬扬地落下,粘湿在青石板上。

队伍缓缓穿过宝山里,穿过他们熟悉无比的弄堂。

许多人家打开门,默默地注视着这支小小的送葬队伍,脸上带着同情和物伤其类的哀戚。

“郑师傅,走好嘞——”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弄堂里显得格外苍凉。

一直送到了闸北边缘的义冢。

那里早已挖好了一个坑。

棺材被缓缓放入土中。

小河抓起一把冰冷的泥土,颤抖着撒了下去。

泥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锹又一锹的黄土落下,渐渐将那口薄棺掩埋,最终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

一块简陋的木牌插在坟前,上面是小河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先祖父郑公力敦之墓”。

没有墓碑,没有丰盛的祭品。

爷爷的一生,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埋在了这异乡的黄土之下,与他魂牵梦萦的济南府,隔了千山万水。

雨,渐渐下得大了。

人们开始陆续离开。

最终,只剩下小河一个人,跪在泥泞的新坟前,一动不动。

雨水打湿了她的孝衣,头发黏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顾秀芳过来拉她。

“小河,回去吧,雨大了,仔细身子。让郑师傅安息吧。”

小河这才像是被惊醒,对着那小小的土堆,重重地磕了四个头,每一个都磕在冰冷的泥水里。

然后,她被顾秀芳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片荒凉的土地。

“泉沁理发室”关了整整三天门。

再次打开门板时,店里依旧残留着香烛和悲伤的气息。

蒙镜子的白布取下了,但爷爷常坐的那张长凳空着,工具台上那把老旧的理发椅也空着,整个店铺显得异常空旷和寂静。

小河换下了孝衣,穿上那身藏青色的衣裤,头发重新利落地挽起。

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冰冷的坚毅。

她开始默默地打扫整理。

将灵堂的痕迹一点点清除,把每一样工具擦拭得干干净净,归回原位。

她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种无声的仪式。

邻居们知道她难受,都尽量不来打扰。

只是偶尔,顾秀芳会端来一碗热汤面,赵婶会塞给她两个热乎乎的馒头,王老板会在路过时叹口气,说一句:“丫头,想开点。”

第三天的傍晚,小河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里紧紧攥着爷爷留下的那个没有放进去的剪刀和那个小小的银锁片。

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般将她吞噬。

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在这个举目无亲、动荡不安的时代,守着这间小小的、浸透了爷爷心血和回忆的理发店。

她想起爷爷临终前的嘱托——“守住了”。

她想起自己穿越而来的茫然无措,是爷爷给了她一个家,一份生存的依仗。

她想起奶奶,想起那个同样失去至亲、不得不在异世挣扎求存的自己。

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但她很快用力擦去。

不能倒下去。

爷爷不在了,但“泉沁”还在。

她的手艺还在。

她必须活下去,连同爷爷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熟悉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瘦弱却眼神倔强的女孩。

她拿起梳子,将自己有些凌乱的发髻重新梳得一丝不苟。

然后,她开始仔细地检查每一把剪刀,每一把剃刀,给推子上油,将毛巾叠放整齐。

明天,“泉沁理发室”必须重新开门营业。

生活,从不因个人的悲欢而停下脚步。

而活下去,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夜色彻底笼罩了宝山里,但“泉沁”店里,那盏煤油灯,又一次亮了起来。

虽然微弱,却固执地燃烧着,仿佛在宣告着一种不屈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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