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清淅传出,引得附近几个刚下轿的士绅侧目,目光在陆麟年轻的脸上和那身公服上转了转,大多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慢。
陆麟面色如常,踏入府门,喧嚣声浪混合着酒肉香气扑面而来,前院宽敞,宾客云集。
他被引至一侧偏厅,这里坐的多是衙门中人及地位稍低的乡绅,一进来就一眼就看到陈老三正坐在靠中间的一桌,旁边是脸色不太好看的王通,以及没什么存在感的捕快罗海。
陈老三瞧见他,连忙招手,陆麟过去刚坐下,陈老三就凑过头,蒲扇大手搭在他骼膊上,压低了嗓子,语气焦灼埋怨:“麟哥儿!你…你真就送了首诗?我的傻侄儿!这临清县地界上,稍微能入眼的诗词早在这十年内被搜刮干净了!你这…唉!”
对面,王通慢悠悠呷了口酒,嘴角勾起讥诮:“陆贤侄有心了,想必是得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绝世孤本?也好让我等粗人开开眼界。”眼神里的轻篾几乎凝成实质,旁边的罗海依旧耷拉着眼皮,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几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关切,有嘲弄,有冷漠,陆麟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绝世孤本?唐诗三百首也算孤本?不过好象也没错,在这个世界,它还真是孤本’
面上却对陈老三露出宽慰笑容:“三叔放心,侄儿心里有数。”
正说着,厅内安静不少,身着锦缎常服、面容清癯的县尊周文渊,在一众士绅乡老簇拥下含笑踱步而来。
周文渊行至这一桌,目光温和扫过:“诸位都是县衙砥柱,今日不必拘礼,尽兴便好。”
王通眼见时机到,眼中阴狠一闪,立刻起身,端着酒杯,声音刻意拔高:“县尊大人福寿安康!属下等微末心意不足挂齿,倒是新上任的陆麟陆捕快,特意为您准备了佳作贺寿,可见心意赤诚啊!”
周围瞬间安静,更多目光带着好奇、审视、看热闹的意味,齐刷刷投向陆麟。
周文渊目光转向陆麟,带着文人式的探究和上位者的审视,温和问道:“哦?陆捕快还有此雅兴?不知是何佳作?”
王通嘴角讥诮几乎咧到耳根,好整以暇等着陆麟出丑。
陆麟似未感受到那无数道如针扎的视线,平静起身,微微躬身:“回县尊,只是一点心意,拙作难登大雅之堂,唯愿搏大人一笑,为寿宴添些彩头。”
这番谦逊姿态,在旁人看来更象是底气不足。
就在这时,负责收礼的门房管事小步快走来到周文渊身边,双手奉上诗稿低声禀报:“老爷,这便是陆捕快所献贺诗。”
周文渊随手接过,展开,起初目光随意,但下一刻,他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住,眼神骤然凝聚,腰背也挺直一些。
他嘴唇微动,无声念着诗句,脸上闲适渐渐被惊异取代。
周围安静得诡异,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县尊神色的变化。
王通脸上得意僵住,心里一沉。
陈老三也瞪大眼睛,满是困惑和一丝期待。
周文渊沉吟片刻,眼中赞赏愈浓,不由轻声吟诵:
“松柏郁苍苍,寿域初开霞满堂。
蟠桃已结九千岁,海屋应添三万觞。”
诗句一出,满座皆静。
这诗意象华美,气度雍容,绝非寻常打油诗。
周文渊抚须颔首,看向陆麟的目光充满欣赏:“陆捕快,想不到你一身武骨,竟有如此文思?此诗格局开阔,寓意深远,甚好!”
但接着又话锋微转,带着惋惜:“只是……美中不足,这字迹略显潦草稚拙,失了三分神韵,可惜了啊。”
陆麟立刻躬身,态度谦逊:“县尊大人明鉴,属下乃一介粗鄙武夫,平日只知舞刀弄棒,于笔墨一道实在疏浅。
偶得佳句,心潮澎湃,只求能完整录下,不敢奢望字迹工整。
能让大人看清,属下已是庆幸。”
周文渊理解地点点头,眼中惋惜更甚。
陆麟趁热打铁,语气恳求与推崇:“大人,正因属下字迹难登大雅,恐辱没了诗作,属下……斗胆,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周文渊心情颇佳。
“属下灵感偶发,其实共得两首拙作。
方才所献仅为其一,属下恳请县尊大人,能否挥毫泼墨,将此二首一并书就?
一则借大人银钩铁画,使拙作完美现世;
二则,另一首诗,或能稍慰大人案牍劳形之心。”陆麟话语充满敬仰。
“还有一首?”周文渊兴趣更浓,“且念来听听。”
陆麟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文渊官服,朗声吟道:
“官袍如铁担如山,明镜高悬非等闲。
但使方寸存正气,何惧人间行路难。”
此诗直描绘官员职责与操守,将周文渊比作明镜高悬的青天,赞其肩负重任、秉持正气。
周文渊身体一震,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这诗简直为他量身定做!比第一首更让他心动!
他太喜欢这两首诗了!尤其第二首,若冠以他周文渊之名流传,对官声助益极大。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如何能坦然将下属诗作据为己有?
脸面还要不要?
周文渊捻着胡须,面露沉吟挣扎。
“想要?又不好意思直接要?懂了,需要个台阶。”陆麟心中了然,思考如何将这两首诗名正言顺的挂在县尊头上。
此时,一直跟在周文渊身侧,须发皆白的老师爷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妙!妙啊!县尊大人,老朽看此二诗颇有深意。
尤其第二首,若非深知大人为官之道、常伴左右者,断难写出如此贴切之句。
依老朽看,此二诗分明是陆捕快感念大人平日教悔,心有所感,得其神髓,而大人您偶动雅兴,点拨于他,共斟酌句而成!
此乃上下相得、文华交融的一段佳话,当为一桩美谈!”
陆麟在一旁听得眼角微抽:‘不亏是师爷,共斟酌句?神特么平日教悔!我今天才第一次跟县尊说上话超过三句!这师爷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简直是炉火纯青!还有这周县尊,看你那一脸‘此言深得我心’的表情,顺杆爬得比猴子还快!为了白嫖两首诗,这脸皮厚度也是没谁了!’
师爷这番话全了周文渊面子,给了陆麟台阶,将“共同创作”名头巧妙安上。
周文渊顿时眉开眼笑,心中障碍烟消云散,顺话哈哈一笑:“哈哈哈,师爷此言倒提醒了本官。
陆贤侄啊,你确是有心,能体悟本官平日所言。
此二诗虽由你执笔初录,其中亦有本官平日理念贯穿。
也罢,今日便由本官亲自执笔,将此你我‘共酌’之句誊写下来,以为纪念!”他特意加重“共酌”二字。
‘体悟你平日所言?共酌?我体悟个锤子!分明是你看上了诗又想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