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生言罢
东席首座的中年儒生,当即拊掌应和,他名为徐偃,参议封禅礼制的鲁儒之一。
却也受到了始皇的点名罢黜。
始皇曰:绌偃、霸,而尽罢诸儒不用。
弃儒礼,行封禅祭天事。
这对儒家而言,相当于一次公开打脸。
同时也让徐偃极度不瞒。
因此。
这孔子大成殿中的清谈论道,虽说是伏生牵头,孔鲋站台,但真正的发起人,其实是鲁儒徐偃……
回到此刻。
“大善!”
只见徐偃最先响应:“伏公所言,深得春秋之微言大义!胤征》有载:羲和尸厥官,罔闻知,昏迷于天象,以干先王之诛——此非天以日食示警,诛其失职耶?天文官之失,即仲康之失!此乃天象示警人君之始也!”
【上古天象研究专家:仲康日食,乃夏朝的标志性事件。仲康怠政,天子失德,以致任命的羲和废职,进而触发天象示警。天象示警的完整逻辑链条,这一夏朝案例,便是儒家灾异谴告说的溯源依据,本质是借上古典故赋予“天能监督君主”的合法性。】
伏生提出了春秋日食。
徐偃补充了夏朝日食。
那么接下来自然就要轮到孔鲋发言了。
江寻则是不慌不忙的向开拓专家团下达指令。
【江寻:诸位老师,帮我调出从夏朝到大秦一统期间的所有日食记录!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所有日食天象,都伴随着君主无德,天灾人祸!】
【上古天象研究专家:收到!】
【局长周义:快快快,都行动起来!】
儒家的清谈论道,如果双方全都引经据典,那就很容易变成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比如像伏生、孔鲋和徐偃这些自诩儒脉正宗的齐鲁名儒,他们根本就不认荀夫子的天人相分理论。
那么问题来了。
江寻要如何用绝对碾压式的手段,诛心群儒呢?
答案是:列数据!
只要实打实的数据摆在那里,甭管伏生等人再怎么舌绽莲花,也是没用的。
包括齐鲁之地的老百姓,都能一目了然的明白……
所谓的灾异遣告说,根本就是屁话!
这个时候。
江寻再把荀夫子的天人相分理论拉出来,也就可以达到安抚民心的作用了。
随即。
孔鲋准备完毕,他长身而起,整肃衣冠,声如金玉。
周朝最负盛名的奇葩天子:周幽王,烽火戏诸候。
现在也被孔鲋给拉了出来。
幽王无道。
遂天现日食遣告。
灾异示警,依旧逻辑成立。
孔鲋环视众儒,最终目光逼视江寻道:“天垂象,见吉凶!仲康日食,周幽日食,春秋左公日食,皆为青史明证。日月之蚀,非独阴阳之常,实乃上天垂训!今泰山风雨骤至,与古之日食何异?此正天意示警,陛下理当修德以应天,重用儒脉道统之正途!”
孔鲋的最后一句话。
真可谓是野心昭然若揭。
一切主义言论。
最后都是为了给儒家派系摇旗呐喊。
周围。
群儒闻言振奋,纷纷引经据典助力。
“《周易》有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天象之异,岂能视而不见?”
“昔殷帝太戊时,桑谷共生于朝,七日大拱。太戊修德,桑谷死。伊陟赞曰:妖不胜德——此灾异可修德而弭之明证!”
霎时间。
大成殿内,《尚书》、《诗经》、《周易》、《礼记》的圣人名言,开始不绝于耳。
直至他们达成了一个系统化的共识。
即:天象示警-君主修德,是为灾异遣告,天人同类。
今日。
如果江寻说不出个一二三出来。
即便他血洗大成殿。
也只会让伏生等人,全部变成名留青史的忠贞之士。
舍命求名!
不得不说,先秦时期的儒生,绝非后世那般……动则高呼水太凉……
他们知晓非议始皇的后果。
可他们依旧选择了在红在线来回横跳。
这也就解释了。
始皇后续为何会选择焚书,外加坑杀非议长生的部分儒生。
实在是这群儒生蹦跶的太过火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始皇绝非泥捏的。
江寻表示他的剑也未尝不利。
【上古天象研究专家:小江同志,从夏朝到大秦一统期间,所有可追朔的日食如下——夏朝仲康日食,夏朝三苗日食,殷商武丁丁巳日食,殷商祖庚辛亥日食……】
江寻的面前,迅速浮现出了多列日食数据。
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比如武丁时期的丁巳日食,出处:《竹书纪年》,以及《甲骨文合集》10400片背面。
殷商甲骨文有载。
姬周更是明文天象有载。
都是可以追朔的。
“好一个修德以配天!”
江寻深吸一口气,他踏前一步,声震殿宇:“若依诸公所言,灾异必为天谴,日食定因君上失德。那么——殷商武丁在位五十九年,励精图治,开疆拓土,天下宾服,史称武丁中兴,此等明君,可算有德?!”
伏生闻言微微蹙眉,却也只能应道:“武丁……”
江寻根本不给伏生和稀泥的机会。
他搬出了周公对于武丁的评价。
在场的各位。
有谁敢反驳周公之言?
那肯定是无人能够反驳半分。
一语言毕,满殿沉寂!
伏生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孔鲋和徐偃也试图张嘴,却又无可反驳。
因为公认的有德之君,与日食惊现,显然是相悖的。
尤其这个明君还得到了周公的佐证。
这就让伏生等人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与此同时。
殿外某处隐秘之地。
郡守李由和县丞昌刚刚抵达,正好听到了江寻显威。
县丞昌万万没想到,这位从关中调来的法家干吏,竟然学识如此渊博,竟然能够在孔子的大成殿做到舌辩群儒。
县丞昌本来还以为,江寻一定会动用霹雳手段,强行把所有儒生都给羁押入狱待审。
然后再因为齐鲁民间舆论事态发酵,外加始皇琅琊开海在即,最终不得不尽快平息案件的负面影响……
结果江寻却没有按照套路出牌。
而是搞起了诛心论断,公开审判。
一旦伏生、孔鲋和徐偃的灾异遣告说,被江寻定性为了实打实的妖言惑众,那么即便以秦法定罪之,也无人胆敢胡乱起哄。
因为江寻不仅占了法,更是占了理!
有理自然声高!
那群儒生若是无理取闹,齐鲁百姓岂能轻易响应?
与此同时。
郡守李由也是越听越眯眼,他们关中县令,这是出了个百家大才?
大殿中。
江寻不给伏生和群儒任何喘息之机,他顺势沉声道:“岂止武丁……还有殷商祖庚继位,承父之业,守成之君,无大过失,然《竹书纪年》亦载辛亥现日食!”
“西周懿王元年,天再旦于郑,此乃青史确凿之日食,敢问当时懿王有何失德大罪,竟招致上苍如此谴告?!”
“另外从夏商至大秦一统,凡可考之日食,共计六十有馀!”
“《春秋》所载三十七次,几乎年年有之!难道每一次日食,都恰逢昏君当道,天下大乱吗?!”
“鲁庄公二十五年,六月辛未朔,日有食之,庄公其时,齐国霸业方兴,齐鲁交好,何来失德?”
“鲁僖公五年,九月戊申朔,日有食之,僖公在位,尊王攘夷,国力鼎盛,何罪于天?”
“再看我大秦,秦献公十六年,日蚀惊现,可献公废人殉,迁都城,复缪公之迹,振我老秦!此等雄主,难道也需上天以日食谴告之吗?!”
“天地之常道,阴阳之定数!关乎日食天象,单论可追朔记载的,夏朝两次,商朝五次,西周两次,春秋三十七次,战国至秦亦有九次,共计五十五次日食昼晦!”
“尔等只见仲康、幽王时之日食,便牵强附会,谓之天谴。却对武丁、祖庚、懿王、庄公、僖公、献公等明君雄主之日食,视而不见!”
“此非治学定邦,实为断章取义,蛊惑人心,妖言惑众,以古非今!”
……
江寻瞬间露出了獠牙。
他初步完成了对于伏生灾异遣告说的定性。
注意!
一旦完成公开定性,江寻便可以遵从秦法办事。
有理有据。
任谁也没法挑出半点错处。
刹那间。
大成殿内变得针落有声。
伏生神情骤变,事情正在脱离他们的掌控。
徐偃瞠目结舌,若一死可留盛名于万世,那也是值得的。
但问题在于。
江寻之言,无异于釜底抽薪。
即便徐偃能够留名,那也是极具争议的虚恶之名。
这绝非他之所愿,更非他之所谋。
忽然。
噔噔噔——
孔鲋跟跄后退,重新跌坐在了席位之上。
是啊!
五六十次日食,其中不乏明君圣主。
尔等如何作解?
所谓的灾异遣告说的底层逻辑,与天命法理何存?
孔鲋再怎么是孔子八世孙,他也无法驳斥江寻之言。
日食数据便是铁证。
昏君庸主,仅仅只是惊现日食三次。
其馀数十次都无法解释。
所谓灾异遣告说,理当不攻自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