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
郡守李由本能的询问道:“如果本府君没记错的话,赵衡于关中只是谙熟刑名断案,怎得现在还精通古今史实,以及百家论典?”
县丞昌:“郡守,这……”
“算了,一看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李由没有给县丞昌墨迹的机会。
江寻的行为,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按照李由的本意,江寻今日抓捕伏生、徐偃、孔鲋与一众儒生,他只需默许事态自然发展。
只要别太过火……
后续主要看朝堂上的反应,以及皇帝陛下的态度。
如果皇帝陛下打算严办,他的丞相父亲再给予明示,李由便会立即向伏生等人下手。
若反之。
李由就得想办法快速平息事态,比如撸掉江寻的县令之职,甚至找个理由问罪之。
比如:这个县令乃是假冒的!
没错!
李由从那条爰书记录:赵衡左耳有豁,于邹县遇匪,恰巧新伤盖旧伤。
可这未免也太巧了!
所以李由便起了疑心,他心中的估算是五五成,也就是一半的概率,江寻有问题。
再观此时此刻。
李由表示……
他的怀疑直接上升到了八九成。
首先江寻的办案,并不符合秦廷的抓捕流程。
正常情况下。
应当是先把伏生、孔鲋、徐偃和一众儒生逮捕起来,快速审判之。
并在审判期间。
定论伏生三人的灾异遣告说,究竟是个怎样的性质。
可江寻却把【妖言定性】的环节,放在了逮捕之前。
此为流程不符。
其二便是官方记录中,并没有提及临淄县令赵衡,通晓史实,百家典论……
没错。
江寻的定位,只能是个明悉秦法的官吏。
可江寻刚刚的表现,轻易便可一锤定音,舌辩群儒,显然远远超出了寻常县官的学识能力。
李由心思百转:一个身怀大才的假县令,目的是什么?
当此关键时刻。
始皇东巡銮驾将至,莫非……
贼喊捉贼?
李由猛的想起了江寻曾指控张良……按照灯下黑的原理,他立马怀疑江寻的身份恐怕就是逆贼张良……
大殿内。
江寻以日食数据轰塌了天象谴告说的逻辑根基。
殿内儒生已是面色惶然。
唯有孔鲋强自镇定以后,竟再度拍案振作,他必须要守住儒家的辩经阵地。
灯,不拨不亮。
理,不辩不明!
儒家天人之思想,乃是他们图谋许久,自然不愿被江寻轻易镇压。
“令君巧言善辩,然天道幽微,岂独显于日食?”
孔鲋单手握拳,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他的声音却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周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岐山崩!”
“此乃伯阳父亲断曰之:阳失其所而镇阴,川源必塞,国必亡!”
“其后不过十载,幽王身死,宗周复灭,平王东迁,此非上天以地动示警,又是何故?!”
孔鲋此番言论,再度引动了殿内儒生的心神。
是啊!
日食已无可辩驳。
然,三川震与西周亡的因果链条如此清淅,几乎是灾异谴告说的铁证啊!
这是公认的事实。
江寻作势踱步。
实则开拓专家团正在为他调取从夏朝到大秦一统期间的所有地震数据。
【上古天象研究专家:根据《竹书纪年》所载,夏朝帝发七年,泰山震。夏桀十年,伊、洛震。夏朝桀十五年,斟挕震。殷商帝乙三年,岐山震……】
【先秦文献分析员:正在作表格交叉比对,自夏至秦,可考地震约十七次,其中超过十二次发生在政局相对稳定时期,将地震与亡国划等号,哪怕是概率上也是完全不成立的。】
开拓专家团直接给江寻进一步整理出了,非常详细的地震记录对照表格。
以便于江寻的尽情发挥。
那他定然不能让自己的外置大脑们失望。
江寻负手高声道:“孔家主不提伯阳父则已,既提此事,本官倒是要问问。伯阳父言昔伊、洛竭而夏亡,以此类推。那敢问,夏朝帝发七年,泰山震,据《竹书纪年》所载,此为华夏有史可考之首次地震,其时夏祚绵长,帝发亦非亡国之君,此次地震,上天又在谴告什么?!”
你谈姬周。
我举姒夏。
夏朝帝发,实乃标准的守成之君。
孔鲋怔然,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回应……
江寻的攻势,便已如潮水般继续涌来。
“《竹书纪年》亦载,商帝乙三年,夏六月,岐山震!可帝乙同样是隐忍求稳的守成之君。”
“尔等只见周幽王时地震而国亡,便如获至宝!却对历代明君贤主时的地震视而不见!”
“鲁文公九年,九月癸酉,现地震。文公在位,睦邻修好,鲁国安定,何来失德?”
“鲁襄公十六年,五月甲子,现地震。襄公之世,晋楚争霸,鲁国周旋其间,保境安民,何罪之有?”
“再观我大秦,秦王政十五年、十七年,接连地震!然我大秦照样扫灭六国,一统天下!”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世上真有所谓的灾异遣告,大秦又凭何使得四海凝一。尔六国德行兼备,又凭何复灭呢?!”
……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
亦是最根本的杀人诛心。
说一千道一万。
中原士大夫口中的虎狼暴秦,却能一统河山万里。
这就是对于灾异遣告说最为有力的驳斥!
周围。
所有儒生名仕顿生绝望之感。
伏生和徐偃也都惊讶于江寻的博闻强记。
日食也就算了。
关于地震的记载,江寻竟然也能够张口就来。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过目不忘?
“拿《竹书纪年》来!”
伏生怒而招手,他的学生赶忙呈来了竹书纪年。
此书乃是魏国官修的编年体史书,由魏国史官集体编撰,时间年限横跨夏商周……
伏生快速翻阅,一一对照江寻所言。
其馀儒生也纷纷帮忙。
结果自然是……
江寻所列出的日食和天灾数据,尽皆有明文为证。
谁也做不得假!
这下伏生和徐偃更加不敢搭腔了。
只剩孔鲋愈发的脸红脖子粗明显有些恼羞成怒了。
江寻却不管孔鲋如何。
他接着道:“天地运行,自有其律,川脉震动,本是常情。尔等儒家,只见其一,不见其馀。只取所需,不察全局!牵强附会,妄言天意,此非治学,实为曲学阿世,欺天罔人。”
“若地震真乃亡国之兆,何以夏朝帝发时震而国不亡?何以殷商帝乙时震而国不亡?何以鲁国屡震而社稷犹存?何以我大秦连震而终成一统?!”
“还有……上古有灭世洪水,大禹治之,三过家门而不入,终平水患——难道这滔天洪水,竟是上天谴告圣王尧舜不成?!”
……
江寻举一反三,他主动延伸到了洪水例子上面。
日食,地震,洪水。
天灾嘛,咱们就都说上一说。
而洪水最为有名的,莫过于大禹治水。
如此一来。
灭世洪水惊现于世,舜帝做为古今公认的圣君明主,上苍何以至此?
这是儒家从根本上就无法解释的悖论!
“商汤之时,七年大旱,汤祷于桑林,雨乃大至。难道这场旱灾,是上天在谴告明君成汤?”
“周武王伐纣,风雨暴至,旗折鼓毁,太公曰:天时不吉,然武王毅然东进,遂开周室八百年基业!敢问战前的那场疾风骤雨,究竟是上苍遣告,还是祥瑞之甘霖?”
“《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尔等诸公却只知灾异为谴告,孚知历代圣王皆以人力胜天?若皆如伏博士和孔家主所言,遇灾异便战战兢兢,归究君上,与巫觋方士何异?此岂是儒者当为!?”
眼看江寻就要把儒家打成阴阳家那般坑蒙拐骗的巫蛊方士之流。
伏生终于坐不住了。
他厉声斥责:“狂徒!在这孔子的大成殿,太公曾坐而论道之地,你……你岂敢绝天人之路,断圣人之遗教!”
只可惜。
错的就是错的。
难道圣贤就不会犯错了吗?
江寻冷哼道:“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天有常道,地有常量,君子有常体。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我今日之言,仅在于八个字……天人相分,人定胜天!”
伏生颤颤巍巍:“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徐偃倔强抬头:“区区县令,怎会有如此高论?尔究竟是谁?不对……甭管你是谁,天人相分之论调,陛下同样不会容之!赵衡是吧?我赌你会死在我们前面!”
徐偃之言有理。
始皇为什么没有把荀子扶为儒家正统。
根本上就在于四个字:天人相分。
如果天与人没有任何关联。
那么君权神授就不再成立。
若天子的权力,不是上苍赋予,又是谁赋予的呢?
谁能解答这个问题?
在封建时代。
这是无解之难题。
故而始皇必须遵循君权神授的基本共识,再以泰山封禅,琅琊开海,祭祀九州诸神,以明悉嬴秦之正统!
这一切本质上都是为了君权神授四个字。
然江寻身为临淄县令,大秦官吏,却在孔子大成殿一再提出天人相分,人定胜天!
那这……
江寻等于同样犯下了以古非今的妖言之罪。
“徐偃,你与我,终是不同的!”
江寻所行之事,他自然都是有考量的。
比如没有按照秦法制定好的抓捕审判流程办事。
他就是要在这孔子的大成殿,舌辩群儒,一战成名!
有了足够的盛名!
无论他犯下何罪,哪怕冒充县令之事东窗事发,李由也不可能轻易杀他。
因为只有始皇才能定他的死罪。
而嬴政从来都是惜才的。
想当年韩非子都叛逆成那样了,始皇也没有说杀就杀……
同时。
江寻也留了后手:鲁壁藏书的准确消息。
能够佐证嬴姓传至上古八大姓,炎黄正统,华夏正朔的上古姓氏起源典籍。
此物一出!
便是江寻的铁杆保命符!
正是综合了所有条件,外加研究透了始皇的性格和行事逻辑,江寻才会选择在孔子的大成殿舌辩群儒。
进而一再提出天人相分。
他是一定要把荀子扶为儒家正统的,在他看来,唯有号称儒之异端的荀夫子,才能助他在大秦孕育出科学的萌芽。
“主狱掾何在?”
江寻大手一挥,道:“伏生妄议封禅,徐偃散布妖言,孔鲋以古非今……还有在场诸公竟敢聚众诽谤吾皇,全部依律收监,槛押候审!”
主狱掾:“唯!”
众儒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