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林家村上空零星响起了鞭炮声,空气中弥漫着炖肉和油炸食物的香气。
即使是最穷的人家,这一天也会想办法让餐桌上有点荤腥。
林枫家的泥坯房,虽然依旧破旧,却透出不同往年的生气。
一大早,李秀兰就忙碌起来。
她用林枫买回的肥肉炼了猪油,油渣小心地盛起来,那是过年才能尝到的美味。
猪下水被仔细清洗干净,和萝卜一起炖了满满一大锅,香气四溢。
白面和玉米面混合,准备包饺子。
林枫也没闲着,他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贴上了红纸剪的窗花——这是母亲的手艺,虽然简陋,却增添了浓浓的节日气氛。
王石头也过来帮忙,劈好了足够的柴火。
傍晚时分,小小的方桌上,摆上了难得丰盛的年夜饭:一大盆油光光的炖下水萝卜,一碟金黄的油渣,一盘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甚至还有一小盘林枫用糖醋汁拌的萝卜丝,算是“凉菜”。
“妈,石头哥,吃饭了。”
林枫摆好碗筷,给母亲和自己倒上热水,给王石头倒了一小杯散装白酒。
李秀兰看着桌上的饭菜,眼眶又有些湿润,但这次是高兴的。
她拿起筷子,颤声说:“吃,快吃……咱们家,总算……总算像个年了……”三人围坐在一起,吃着一年来最踏实的一顿饭。
屋外是凛冽的寒风,屋内是温暖的烟火气。
林枫看着母亲脸上满足的笑容,看着王石头憨厚实在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力量。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小枫,”李秀兰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从炕席底下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有些泛黄的信封,“前几天忙着,忘了跟你说。
前阵子邮递员来过,有你一封信,从南边寄来的。”
“信?”
林枫一愣,接过信封。
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上面的字迹却娟秀有力,寄信人地址是“粤省羊城xx路xx号”,落款只有一个字——“苏”。
?苏?
??林枫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身影浮现出来——苏晚晴?!
那个知青的女儿,他前世暗恋却因自卑和家境悬殊而错过一生的女孩。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小心地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薄薄一页信纸,上面的字迹和信封上一样,是苏晚晴的笔迹。
??“林枫同学:???见信好。
???冒昧写信,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我随父母回城已近一年,一切安好,现已进入一家纺织厂工作。
???时常想起在林家村的日子,想起……同学们。
不知你现在可好?
伯母身体如何?
???南方变化很大,与北方很是不同。
偶然读到一句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便想到了你,望你一切顺利。
???随信附上邮票,盼复。
???祝:安好!
???同学:苏晚晴??1983年冬”??信很短,措辞也很客气,保持着同学的距离。
但在这物资匮乏、通信不便的年代,一封从遥远南方寄来的、附上了回邮邮票的信,其本身蕴含的情谊,就已远超字面。
林枫握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前世的遗憾与今生的惊喜交织在一起。
他记得,苏晚晴一家是去年春天返城的,走之前,那个文静秀气的女孩,曾偷偷塞给过他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只是前世的他,因为自卑和当时的困窘,从未敢联系。
“是谁来的信啊?
小枫。”
李秀兰好奇地问。
王石头也好奇地看着他。
林枫深吸一口气,将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尽量平静地说:“是苏晚晴,以前村里苏知青家的女儿,从南边寄来的。”
“哦,是晚晴那丫头啊!”
李秀兰想起来了,那个白白净净、很有礼貌的姑娘,“她还好吗?
都当工人了,真好……人家还记得你呢,真是个念旧的好孩子。”
母亲的话语里带着单纯的欣慰。
林枫点点头,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苏晚晴的来信,像是一道来自远方的光,照亮了他重生后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生存挣扎的灰暗世界,提醒他,人生除了复仇和赚钱,还有更广阔的空间和值得珍惜的情感。
同时,信中提到“南方变化很大”,也触动了他作为重生者的神经。
1984年,正是改革开放进入加速期的关键一年,南方沿海地区日新月异,而内地还相对闭塞。
这封信,仿佛是一个信号,提醒他不能只满足于眼前的温饱,必须将目光放得更远。
这个年夜饭,因为这封意外的来信,有了更深的意味。
饭后,王石头告辞回家。
林枫帮着母亲收拾完,坐在油灯下,拿出纸笔,开始给苏晚晴回信。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但最终落笔时,却变得十分谨慎。
他只简单介绍了自己和母亲近况尚可,感谢她的来信,询问了南方的一些风土人情,并隐晦地表达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没有提及分家的龃龉和眼前的艰难,他想以一个更积极、更有希望的面貌,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写完信,封好口,贴上苏晚晴附上的邮票。
林枫走出屋子,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夜空中有零星的星辰闪烁。
父亲的谜团、家族的觊觎、生存的压力、远方的来信、时代的浪潮……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这个特殊的夜晚。
他知道,年过之后,真正的挑战和机遇,才会接踵而至。
?这个除夕,温暖的不仅是饭菜,还有被点燃的希望和悄然改变的命运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