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挽弓当挽强(1 / 1)

去岁霜降的初雪前,如松男爵带领两千骑兵突袭了果钦草原的金都山。这曾是鞑靼帝国最引以为傲的黄金产地,鞑靼人驱使着西来的工匠和赤河的奴隶,从这座被他们以无限崇敬的情感赋予“金都”之名的圣山中采掘出源源不断的黄金。

赤金夺目的辉光武装起铺天盖地的骑士,鸣镝的啸叫声里,镔铁汗、乌金汗、天海汗的军队崛起于大仙都山,跨越金都与石漠,穿过瀚海与焉支。金铁在马蹄下折断,江河为之逆流。当最年轻的士兵都在条支海洗净了刀剑的血污,惊叹于极北的飞光,领略了贤竺的暖冬和东桑的惊涛骇浪后,这支大军惊觉自己已然征服了目之所及的世界。

当他们满心欢喜地坐在一地血污的肢体上预备细细脔割战利品时,这些早已向他们俯首的“奴隶”却因为种差制、包税官和频频决口的赤河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怒吼,还是个乞讨修士的查理大帝掷下了牧杖和长袍。当高举金乌旗的大军高喊着光复河山跨过仙都与赤河,焉支与瀚海时,鞑靼人才惊觉自己的大军就象一小块锈铁片洒进汪洋一样渺小。

在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金都山的矿冶业数次燹于兵火。在鞑靼帝国的残馀渐渐分裂为八部后,世代为可汗采金的克兰部移住到此,凭籍岭北大主教的疪护重操旧业。然而他们早已丧失了开采提炼金矿石的艺术,幸而穿金河自金都山中缓缓流出,于是克兰人便在河岸架设了洗矿槽,辛苦淘漉后以水银咬出来之不易的金沙,但在这惨淡的时代,他们辛勤淘取的金沙甚至不足金都山产量最少一年的二十分之一。

当如松男爵带领先锋的全甲骑士驰入穿金河畔的克兰营地时,这里已经人去“楼”空,只有几根支毡帐的木架在寒风中微微摇摆,嘲笑着他们的愚蠢行径。显然,克兰太师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在总督的兵锋抵达前早已冒险率部迁离。

深入即将冰封的草原贸然追击绝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在大雪中采掘金矿更非易事。但总督仍挑选了一团共八百个士兵驻扎在金都山以确保岭北总督刘成栋对这块土地完全的所有权,之后总督送来了越冬的补给和一车金银匠,他们将从荒废已久的矿道中采出一小批矿石,进行试验性的冶炼。

如松男爵认为让这样一支小队伍孤守塞外过于危险,提出增加兵力或是完全撤回他们,但总督毫不留情地否决了这两个提议。

他有十二万军队需要供养,而随着查理十四世愈加奢侈的享乐,皇廷拨发的白银越来越少,纯度也低得吓人,这对大军完全是杯水车薪。岭北大主教对总督袭击克兰商队越来越愤怒,总督不得不自掏腰包填补那张贪婪的巨口。先前的巡按陈洪清先生在被总督揪住小辫子后无奈地成为了他的慕僚,他同如松男爵的老师许青藤先生一见如故,他们共同为总督训练帝国唯一的煫发枪团。

而这是最令总督头痛的是不哑火的优质煫石需要从海外进口,运抵岭北的运费就远远超过了煫石本身的价格。枪管需要费力费时的锻打和镗铣,金京较小的工坊月产量仅有两根。单单折算武器的成本便可达到惊人的一百五十镑白银,还不是称量贵金属专用的金衡镑,而是计量一般金属的常衡磅。要知道,前者仅仅是后者三分之一大小。

因此总督绝不能失去金都山这只煮得半熟的鸭子,而他自己也乐观地认为自己军队的方阵足以抵挡三千个鞑靼轻骑兵。

在整个漫长的冬季,惴惴不安的士兵和工匠们都没有遇到一个鞑靼人,他们最大的敌人是新鲜蔬菜缺乏带来的牙龈疼痛出血。

在立春到来,河冰微微消融时。这支八百人小队伍发现了铺天盖地的鞑靼骑兵。指挥官派出他的卫士裴从道快马回到鹤山求援,这个好运的家伙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克兰太师海山逃走之后用了一整个冬天联系了其馀七部,他利用多年积攒的黄金和四个女儿获得了白蛮、氏氐、卫氐、青羊、西河五个部落的支持,令海山太师感到奇怪的是素与克兰部交恶的西河部带着一些神秘武器前来助战,他们活跃在焉支地区,同那里的总督有些古怪的关系。尽管一些有头脑的人提出经过一冬的消耗,马匹已经瘦弱不堪战斗,但黄金的诱惑冲晕了鞑靼人的大脑。

六部太师在巴俨山铸金人盟誓,向蒙戈发誓共享黄金。鞑靼人吹向了牛角大号,五万名骑兵浩浩荡荡压向了金都,革车、毡车载着家眷、商人、浴女在结着冰壳的草原上隆隆碾过,宛如一座城镇在缓缓移动。

指挥官郑一元并没有感到什么恐惧,在鞑靼人进攻前他击鼓集齐士兵,在金都山脚下列阵,金都山保护着他们后侧,穿金河掩护着右翼。他指挥长矛手列阵,三个连的火绳枪手分作三排,立于长矛手方阵左右前三向,身披胸甲、胫甲和喙形盔。第一排以长柄斧架起被称作“隼鹰”的重火绳枪,后两排手持轻型蝎铳,一个连在金都山脚,大方阵背后作为预备。

五排长矛手和戟手着布面甲排成空心阵型,郑一元带领五个旗手,分别举五色旌旗居中指挥,身旁是鼓手和号手以备发号施令。双手剑士安插在方阵中,腰挂铸铁薄壳榴弹。

两门轻型弗勒士炮安置在正前和左翼,以二轮野战炮架运载,正对敌人的来向。这是种异国商船带来的奇特火炮以铸铁锻成,炮尾半开,可在其中旋转插入熟铁制的药筒,其中包裹着的火药和葡萄弹,点燃火药后足以将弹子打到三百步之外,再次装弹只需将拔插药筒,一分钟内便可施放五炮,何其迅捷!

七十个士兵带领着八十多个随军民夫驻守着半山上简陋的防御工事,准备接应山下的同袍。郑一元计划在山脚下给敌人巨大杀伤后再上山防御。补给还有十五天的份额,山上也可煮雪融水,这简直万无一失。

“装弹!”郑一元招动黑旗。炮兵插上药筒,点燃火龙杆夹持的艾绒。火枪手从子弹带上摘下火药筒,倒进枪管,用麻布包裹清油润湿的铅弹,抽出通条捣实。

一根鸣镝划开天际,鞑靼轻骑小步向前推进,这道杂色的波浪渐渐分成三五十人一簇的进攻矛头,身披杂色棉袍,挂着鳞甲和铜护心镜的游牧骑兵双手持矛,舞起马刀刺向总督的方阵。

“二百步!”二百步!

重火枪手将枪架在大斧上。

“一百五十步!”一百五十步!

开炮!红旗一挥。

“嗵!嗵!”

飞蝗似的葡萄弹生生撞碎了进攻的矛尖。炮手飞快推炮复位,抽出旧药筒插入新的,装填手立刻将散弹火药倒入旧筒捣实。

“一百步!”一百步!

一排!放!

隼鹰铳齐齐鸣响,一盎司重的铅弹飞射而出,那些可怜的盔甲被巨大冲击力撕碎。中头的,脑浆迸裂呜呼丧。中腿的,骨断肢折难返乡。中胸的,夜夜想起透心凉。马中一弹,失其蹄推倒金山玉柱。人中一弹,倾刻间命丧魂消。

第一排火枪手收枪后退装填,第二排从侧面补位。

“七十步!”七十步!

放!郑一元红旗一斩。

又是一排齐射。试探的轻骑被完全打跨,丢下百馀具人马尸体后撤。仅有几个弓骑兵向方阵抛射出几根微不足道的轻箭。

鞑靼骑兵蕴酿着下一波进攻,几个骑手驰至穿金河边。刺下长矛探知水深。方阵中的士兵则飞快地装弹,续火绳,用皮水囊从粮食袋中摸出小块干肉咀嚼。

“克兰勇士!”西河部太师亦剌温举刀纵马,煽动着克兰部最后的八百个半具装骑兵,“仇人在前面!杀光他们!抢回金子!乌金汗护佑里!”

炮兵换位!郑一元招动绿旗。

炮手迅速将火炮移向正面。

克兰部的半具装骑兵摘下筋角短弓,夹起铲形长枪,少数人举起三管手炮分左右两路向方阵夹击而来。骑兵身着板条甲、链甲衫、扎甲、鳞甲,战马戴马头甲遮护双眼。

这些燃烧着复仇之火的骑士比先前试探的游骑兵冲锋更快更猛烈,大地发出了隆隆震动。郑一元高举红旗,等待时机。炮手们额头微微沁出汗水。待克兰骑兵奔至一百五十步时,红旗猝然劈下。

“嗵!嗵!嗵!”炮手飞快地装弹,仅十五秒钟便打空了三个药筒,骑兵像割草一样被葡萄弹削倒。隼鹰铳也齐齐开火,压得克兰骑兵动弹不得。

又是绿旗一招。炮兵回撤!

四个炮手迅速敲开固定炮匣与炮架的铁销,二人抬起炮匣,一人执炮尾一人抬炮管。装填手抱起炮刷弹药,向方阵后飞跑。

左翼克兰骑兵已经冲进了六十步的距离,重箭、投枪、铅弹雨点一样射来,方阵开始出现伤亡。

齐射!

火枪手并不换位,后两排在前排左肩架枪,蝎铳齐射,克兰骑兵又是一滞,八十馀骑中弹倒地。

又随着绿旗挥动,正前方的两个火枪手方阵收枪齐步后撤,退至长矛方阵之后。

“长矛手向前!”郑一元举黄旗大喊。

长矛手集体前压,前排将枪尾斜向上插入土地,构成简易拒马。

骑兵冲到方阵近前,尽管战马多数戴着护目的马头甲,但面对密密麻麻的长矛仍是嘶叫不前。克兰骑兵奋力打马,试图绕击转向方阵侧面。以硬弓和三管手炮抵近射击,打散阵形。

又是红旗一挥,背靠金都山的火枪手方阵转向左翼,三排火枪齐发。

硝烟腾起,人呼马鸣,重箭沉闷的破空声和火药的爆响声中夹杂着肉体撕裂声和铁甲被击中的爆响。

方阵中的戟兵和勾镰枪手突击向前,勾断马脆弱的膝盖,挥戟将抵近的骑兵劈下马来。鞑靼部族仿造的盔甲大多只配备了徒有其形的熟铁甲片,这些小玩意像切黄油一样被长戟锋利的刃切开了。

在丢下近两百具尸体后,克兰骑兵无可奈何地退走了。方阵的伤亡不过三十多人,由于骑兵在转弯后丧失了冲击力,大部分死者都是被短矛大小的重箭钉中面门或是射穿了喉咙。

死伤者被拖回后方,随着短促的号声,阵型开始变换,又变为火枪手在前长矛手在后的形式,枪手炮手又开始紧张地装填。

海山太师看着克兰部残败的军队零零落落地拨马逃回,心中痛如刀绞。靡费十年心血财货,用边境走私武器创建起的骑兵啊!和各大部族比试都不落下风的骑兵啊!我的黑骏马!我的龙鳞甲!的炮火下被打得星落云散……

“阿答,你的阿哈羊一样逃命呢。”西河太师亦喇温嘲笑着挥动一面青狼旗。两个传令兵疾驰向后军,西河部军阵中树起一面巨大的狼头旌旗。

“咚……”

“咚……”

鼓手挥起巨槌敲向了牛皮战鼓,鞑靼骑兵波浪一样向两边分开。

“天啊!天杀的走私犯!叛国贼!”郑一元的单筒望远镜掉在了地上,水晶镜片摔得粉碎。

一辟鞑靼人排成的奇特阵形出现在目定口呆的士兵们面前:这是多么古怪的东西!一个由鞑靼人排成的角形阵,颇似他们的方阵,但足有两倍多大。

两个火绳枪阵占据犄角的位置,手执千奇百怪的火器:隼鹰铳,直柄的“走鹃”火枪,长筒鸟枪,固定着黄羊角的叉枪,甚至还有充数的三管手炮。这些马戏团一样的射手挂着火药葫芦,牛角药筒,火药袋,木质小筒。把能够搜集到的奇异护身符诸如马蹄铁,白铜包镶的狼牙,鹿角碎片,死囚干枯的手指统统挂在身上。

鞑靼十人长和百人长辱骂着他们的士兵,号手吹着喇叭,哨笛,敲着筒鼓前行,每走五十步,这支挨挨挤挤的队伍就要停下整一次队。庞大的长矛方阵在其后推进,几支骑兵队伍在侧翼逡巡,查找冲击的机会。

在二百步的距离上,鞑靼火枪手停下脚步,以两脚木架支起重火绳枪。

“火枪手!卧倒!”指挥官郑一元高喊,旗手迅速将五面大旗放倒。

左翼和正前的两个火枪手连立即蹲低身子,鞑靼人的角形阵响起一片杂乱的枪声。大多数铅弹尖叫着从总督士兵的头顶高高掠过,一部分小子弹钻进了雪地,只有少数隼鹰铳和叉枪发射的子弹打中了几个倒楣的长矛手。

趁着鞑靼火枪手换位和装弹的混乱,总督的火枪手立刻起身,向鞑靼方阵射出一排子弹,击倒了靠前指挥的几个军官和一排火枪手,但这些疯狂的家伙执着地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进。有些还在喘息的被几千只靴子踏过后,眼球爆出,身体柔软仿若被刺破的皮酒囊。

双方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开了第二轮枪。鞑靼人密集的队形弥补了他们憋脚的瞄准,近千颗铅弹打在两个火枪连四周,不少射手的胸甲被击穿,铅弹穿透了棉布衬甲,嵌进肉里。

随着鞑靼人推进到八十步,总督的士兵们渐渐发现了不对,这些鞑靼士兵脸上并没有丝毫痛苦与恐惧,而是带着一种幸福飨足的微笑。

焉支行省的沙地上生长着一种特别的灌木,高可十尺,茎叶浅红,味道苦烈。嚼食这魔鬼的植株会使人陷入飘飘然的快感,暂时忘却一切苦难,似乎幸福地升入了天国。这些鞑靼人正是嚼着这些茎叶发动了冲锋。

双方火枪手不约而同地后退,长矛手举枪前压。郑一元挥旗指挥炮兵和两个火绳枪连向己方方阵左翼机动。

鞑靼人和帝国士兵怒吼着,举起十五尺长的长矛拍向对方,丛丛叠叠的矛杆交缠在一起,两方足抵大地,抵死角力。营养更充足,体力更充沛的帝国士兵渐渐架着矛推得鞑靼人慢慢后退。双手剑士从长矛阵中伏身钻出,点燃榴弹掷向密集的鞑靼人,在炸开的生铁弹片中剑士挥剑突刺,直击鞑靼人的小腿

鞑靼人拥拥的方阵起到了反效果,后几排人手中的长矛完全无法发挥作用,前排因爆炸和角力乱作一团时,后排还在努力前压,鞑靼人方阵越压越扁,把两翼的火枪手挡在了其后,边缘的人甚至被挤下了结着薄冰的穿金河。

炮兵和火枪已经就位。炮兵直接将炮匣顿在地上,炮管上压沙袋防止上跳,火枪手列成两横队,引燃火绳。

连环发射的炮弹和子弹在鞑靼方阵后部撕开一条可怖的伤口,飞射的葡萄弹挟着炽热的高温在鞑靼人丛中生生犁出一条路来,连续射击使炮管枪管烧得红热,鞑靼方阵渐渐支持不住,向后退却

在炮兵和火枪手向左翼调动时,穿金河对岸的鞑靼人阵中突出一支百人的轻骑兵,夹着三十匹骆驼向前推进,这些走驼背上负着极高的驮架,用黑毡片盖着。

走到距离帝国方阵四百步之遥的地方,轻骑兵向两边散开。

“色!色!色!”赶驼人不疾不徐地喊道。

骆驼驯服地跪下,赶驼人用皮绊捆住它们的四足。

帝国士兵正在全力抵挡鞑靼方阵,尚未发现这些异动。

赶驼人掀起黑毡,骆驼背上负着毛毡牛皮,挂满打湿的沙袋,驼峰间赫然是锃亮的三磅铜炮。

这些伪装的炮兵迅速拔出炮口的软布塞,插上引线。鞑靼方阵开始向后逃窜

“快回防!”郑一元绝望的吼叫淹没在了隆隆炮声中。铸铁实心弹弹跳着射进帝国方阵,滚烫的弹丸轻易撕碎了一排士兵的腿脚,骨渣碎肉四处飞溅。

火枪徒劳地射击,可弹丸的力量在这个距离上已经衰减,这些飘忽的铅子根本无法击穿骆驼背上的“盔甲”。

鞑靼炮兵又一轮开火,帝国方阵已是千疮百孔。

“撤退!上山!”指挥官挥起了白旗。方阵中的士兵纷纷后退。

天地间又传来尖利的哨笛声,一支全甲重骑从鞑靼数组中呼啸而来,银亮的板甲反射着阳光,当他们在七零八落的帝国士兵前回旋时,郑一元绝望地发现他们拔出了簧轮手枪。

“鞑靼人怎么会有板甲呢?”这个疑问和它的主人都淹没在了炸响的枪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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