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该死的伏击中,佩琦家族可谓是损失惨重:塔斯汀爵士的家奴猪嘴、刺猬身首分离,死相凄惨。他的老朋友伯颜脑袋里深深插着一支箭。十一件布面甲大多被砍刺得破破烂烂,和万寿和索科力的两件更是成了破棉絮裹着的一团铁片。爵士中了十二箭之多,胸腹和两臂被带着倒刺的箭头扎得稀烂,带来的悲伤后果便是短扎甲甲片的接缝尽是箭头钉穿的洞,不得不拆开来重新编缀。
奇怪的是,武艺平平,每日都在钻研新事物的撅先生除了脸上的擦伤,全身上下并没有受什么伤害。他暂时搁下了火器的研究,忙着用田七、大黄、篦麻子、刀箭草制成的药膏医治受伤的索科力,这个可怜的家伙背上满是箭头刺伤的血洞,呻吟着趴在羊绒被上,期待着撅先生的饲育。
在照顾伤员之馀,撅先生烧红了锻炉,重新锻铸折断的刀剑和缺刃的斧头。鱼湃挂着他一磅重的金马蹄铁,帮撅先生搬木炭、拉风箱,磨刀剑。赫喀拉巴的所有住民都惊叹这个半大孩子出色的杀戮技巧,在老嬷嬷和老妈妈精心用炭条、羊骨、茶叶脚占卜后,她们确信这个流着燥热血液的男子是某个强大神灵的化身,将来必会成就一番大业,于是鱼湃的身后便粘上了一群女孩,使他不胜其烦。
在撅先生踩着打磨轮磨亮了接好的武装剑,他吃惊地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这张模糊的脸,干枯黄瘦,颧骨高突,爬着一道丑陋的伤痕。
于是他扔下剑,大踏步走进索科力的草屋。尽管损失惨重,但赫喀拉巴也收获颇丰,这些损伤过半的蛮勇之人悄悄退回自己的窟穴,蛰伏起来享用鲜血换来的战利品,舔舐着流血的伤口。塔斯汀爵士获得了将近两千四百镑之多的赤金,他给每个家庭分金十镑,有人战死的便加倍报偿,披甲的自由人,包括战死的伯颜都得到了五十镑的奖赏,勇武过人的鱼梁和忠实的索科力则获得了一百镑的嘉奖。
塔斯汀爵士甚至带着撅先生拜访了每家人的茅屋。爵士一遍遍向抹着泪的嬷嬷和妈妈解释他们勇敢战死的儿孙只是回归了祖神的怀抱,这些金饼银条便是祖先的奖赏。撅先生则是单膝跪下,谶悔自己搜检铜盘铜锅的罪恶,并双手奉上带烟道的紫铜锅子请求原谅。这时他们尚不知道,自己的“后辈儿孙”将会对珐琅紫铜双耳锅轻煮寒羊上脑肉十分痴迷。
赫喀拉巴的住民们就这样过冬,烧着松木炭,裹着羊绒被,披着草原狼皮,大锅里翻滚着带骨大块羊肉,浓白的蒸汽中小孩子伸出小胖手拔着狼尾巴上的杂色毛。嬷嬷抚摸着他们圆胖的脸:“小娃娃,快快长。长大了,多多抢。抢来吃,抢来穿。抢来金满箱银满箱。”而抢来的克兰奴隶们垫着一块破羊皮,在寒风瑟瑟的马棚里发抖。
当出征的军队捉回一百七十二个男和二十六个女人时,整个赫喀拉巴都沸腾了。男人们看到拽坝扶锄,女人看到美好肉体,老人看到作牛作马,孩子看到骑马打仗……
察察、海迷思、阿老瓦丁这些真正的鞑靼人早已从祖先历史中习得驯服奴隶的办法,他们把失去伯颜的愤恨全都发泄在这些可怜人身上。
这些可怜的克兰青年,他们的亲长多在部族中有些地位,因此才得以随商队南来见识草原之外的广阔天地。但在骇人的屠杀后,他们先被捆着饿了三天饭。当阿老瓦丁提着一桶泔脚到来后,大多数奴隶都膝行到这个鞑靼人面前乞食。三个鞑靼人找出了不愿屈服的十馀人,用细牛皮绳拴着大拇指吊起,仅仅有脚尖触地。之后行刑者们啜着奶酒,用角柄小刀削食着羊肉干,从从容容地吃喝,间或用刀柄戳刺俘虏的肋骨,欣赏着他们惨叫着像陀螺一样旋转。
在这三个残忍的屠夫的殴打下,克兰人渐渐都屈服了。为了断绝后患,这些残忍的刽子手当着所有奴隶的面将这十多人捆翻在地,切掉了他们扣弦的拇指。于是每户人家就多了些剃光头发,背上烙着三角的奴隶。这些可怜人往往和牛马拴在一起,衣不蔽体时只好睡在粪堆边取暖,酷烈的惩罚甚至让他们不敢拥抱着以获取对方的一点体温。
至于被抢掠的女子。天呀!请诸公原谅我,出于最朴素的情感和不让诸位丧失食欲的愿望,这些悲惨的事不可尽说。然而克兰太师的女儿,聪慧美丽的玉儿是个例外,她公开地宣称自己并不在意谁是可汗,自己只想当可汗的可敦。
她不知对撅先生施了什么奇妙的巫术,使自己摇身一变,成为了撅先生的妻子。而更令人吃惊的是,自从娶了玉儿,这个多情的男子就再也不悄悄钻进索科力的屋子。当这个健壮男人于寒冷冬夜中因为痛痒的箭伤痛苦呻吟时,撅先生的屋舍剧烈地抖动,木头咕咕嘎嘎的声响招惹得整个赫喀拉巴的狗在夜里齐声狂吠。
塔斯汀爵士认为,克兰部损兵折将,丢失了赖以越冬的财货,在这将近入冬的时节应当无力翻越大仙都山进攻赫喀拉巴。而在霜降过后,只消一两场雪,由果钦草原穿过大仙都山最便捷的隘口——摩天顶就会彻底被深及九尺的厚雪彻底封死,克兰人想要发动进攻最早也只能在明年初夏。而那时,总督的骑士团恐怕早就磨利了刀枪。想到这里,爵士把赫喀拉巴托付给撅先生,在入冬前展开了雄心勃勃的社交活动。
日夜操劳使撅先生的精神萎靡了不少,为了补充源源不断流淌的精力,他开始用岭北人参——这天杀的魔鬼棒槌炖煮牛羊的外置生殖器官。在服食了许多剂滋补炖汤后,撅先生从朴太熺的船上为玉儿买了一面精磨的铜镜。随着一批总督的士兵突然进驻铁堡,他们的秘密贸易越来越困难,但撅先生在看到朴太熺震惊的面部表情时还是吃了一惊。
很快,撅先生便明白了原委。他从这块金灿灿的青铜镜中看到了圆饼状的黄脸,这使他想起行省乡间礼拜堂做弥撒时的无酵饼。如果在武装剑上看到的伤痕是条蚯蚓,现在撅先生脸上便是条肥壁虎。挺拔的鼻梁,深邃的双眼,曾经一切的俊美都被拍扁在烤制这块无酵饼的面团上,只挤出几道细细窄窄的缝。
撅先生看到玉儿挺着日渐丰满的肚子倚在柴扉上向他招手,他快步走向前,却想起了佩琦家族的历代祖先。他们在年轻时无一例外,都俊美潇洒如林中精灵,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不仅仅越长越象一块无酵饼,更是变得愈加懒惰、易怒、贪婪、暴虐。撅先生担心着未出世的孩子,这些忧患使这个未来的父亲更加努力地工作。
在新雪下过后,撅先生鞭打着奴隶,役使这些可怜人将雪与晒干的白草拌和,用木杵捣实成雪砖,在赫喀拉巴筑成防御工事并精心凿出了安置火枪与手炮的射击口。这些粗制滥造的手炮开火时点火孔总是倒喷出一大股火星,因此在刺猬失去他的脑袋后几乎无人敢使用这种武器。由于生生不息的流水,桑源河河心尚未完全冰封。在清晨和夜晚,撅先生监督着赫喀拉巴的住民们在冰墙上浇水,尽管不少老嬷嬷因为溢流的水结成的冰摔断了骼膊和腿,但在一致努力下,赫喀拉巴被裹进了一大块浑浊的冰里。
在撅先生构建物质的防线时,塔斯汀爵士也在构筑精神的防线。他携带着金沙、羊绒、兽皮、人参等等厚礼游历了铁堡男爵领,长白教区北部沃野城堡控制的大片土地,以及刘成栋总督驻扎的鹤山。
这个野蛮人爵士不再猎取人头,而似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绅士。他扔下了旱獭帽子、獐皮裙裤和兔皮鞋,转而穿上了丝绸衬衣,吊带衬裤,领主长袍和尖头长筒靴。他戴着轻便水獭皮帽和紫貂围巾,胸前挂着纯金铸造的日轮,犀牛腰带上佩着一柄华贵的贵族短剑。爵士斥巨资购买了关于祖源学,谱系学,纹章学的大部头书籍,用心钻研贵族高雅举止的精要。
在拜访了沃野堡的指挥官并访问了他失而复得的女儿后,年老的指挥官冯遇吉男爵为这个“蛮夷”的义举感动得热泪盈眶。冯男爵来自焉支行省的一个军人世家,但他本人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牧师,他笃信的也不是被奉为国教的西京会,而是汤京会福音宗这种被正派修士斥作“异端邪说”的“新教”。他们可以不受斋期约束,自由地饮酒食肉,无须以水獭伪作鱼,他们甚至可以结婚生子,而这个可怜可爱的女孩正是男爵的老来女。
由于长白修道院是帝国为数不多的汤京会修道院,这个毫无军事才能的前任牧师竟在教区腹地的沃野堡成为了指挥官。凭心而论,他是个出色的父亲。在两个儿子重返故园后,他开始教授小女儿修辞、文法、辩论。只有在这时,远离故乡,同城堡中的一切人都有一层厚隔膜的指挥官才会在女儿身上找回一丝“主体性”,想起自己因结核病故去的夫人。
当女儿在克兰商队来交易时丢失后,他疯了一样不惜工本地印制彩色寻人启事。半年之后,他已全无找到女儿的希望,在陷入无尽的自责时,这个悲伤的父亲只能向自己的马“巨儒”倾诉。
然而这个神奇的蛮人!他找到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冯男爵在狂喜之馀宣布沃野堡的大门永远为塔斯汀爵士敞开,往来交易特许免税。男爵深深为塔斯汀爵士的见识与谈吐而感动,惊叹于这个蛮族学习拉丁语这种高雅语言的努力。一来二去,男爵向塔斯汀爵士传授了所谓上流社会的知识和礼仪。
男爵随后带着整只的黄羊、肥墩墩的旱獭、多彩的雉鸡和七只肥大的野兔拜访了张世芬将军。他一度怀疑将军又重振了家声,因为将军正在二十四个侍从的服侍中飨用一席全鱼宴。宴会厅又闪铄的辉煌的灯烛,榉木长桌上铺陈着冷水江的哲罗鲑,八步河的七腮鳗,凯旋池的重唇鱼,绿水江的鳌花鱼,以及用茶叶与黑糖熏制成金红色,肉质紧实鲜美的黄姑鱼,还有数不清的鳊花鱼,它们炖成的汤几乎凝结成了厚重的胶质。
将军用小手拍了拍塔斯汀,告诉他自己典当了城堡的所有权,这才得以又买了十二个侍童,舒舒服服地过上一个冬天。这些侍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塔斯汀爵士的馈赠拖进了储藏室,当完颜用小刀轻轻挑开兔子腹部的缝线,惊奇地发现其中是严密包裹的涨海珍珠,每一粒都有小拇指肚一样大。尊贵的爵士甚至拜访了铁匠霍八失,向他赠送了二十磅赤金以感谢他锻造的武器。
塔斯汀爵士把多数时间都花在了鹤山,他没有见到刘成栋总督和如松将军,因为他们早已统帅军队北上征讨鞑靼八部了,特别是那绑架帝国贵族子女的克兰部。
在查理大帝灭亡鞑靼帝国后,这些残馀势力遁向岭北、焉支、安北、赤河等九大总督区之北,这些家伙陷入了长期的争权夺利,在不知杀死了多少可汗、太师、太尉、平章后分裂成八个部族,克兰是其中最小的一支。
这些部族同帝国的关系很是微妙。当年轻的皇帝以为宫廷生活过于无聊,需要表演异族的朝觐时,他们便是帝国的老朋友。而在平时,他们就是总督们眼中行走的白银。
各部族间的关系也颇为奇特,他们可能上一秒钟还对刘成栋总督说:“这是我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等下一秒旁人转身后便牵出“得加钱”来。
塔斯汀爵士遗撼于没有拜见总督和将军,只得把三江棕熊皮,高丽人参,青金石和洒金实地纱存进他们的私人库房。同时,他一掷千金,宴请鹤山留守的军官。
既醉既饱,爵士也听多了军官们的抱怨:帝国军政部拨发的武器装备质量愈来愈坏,胸甲和甲片完全是未经过任何热处理的熟铁片,完全无法防御重箭和火枪。板簧越来越硬脆易断,硫铁矿制成的煫石十次有三四次打不着火。火药频频受潮结块,箭杆很多都是竹子,根本无法用在高磅数长弓上。因此总督才从金京高价购买全身板甲,簧轮枪,煫发枪,步兵所用的半甲,头盔和扎甲。
塔斯汀爵士将这些话默默记在心中,但随即这些军官们纷纷向他推荐了自己熟识的盔甲工坊,塔斯汀爵士也忍不住心动,为自己和撅先生向金京的大秦锻冶工坊订购了两套板甲。
金京周围的两当,寻容,征夷,挹江都以生产优质钢铁闻名,连续式水力锤带来的对于材料更快捷的预处理使板甲早已不再是征服者查理——查理大帝不孝但伟大的第四子时期少数贵族的专属,总督的大军械库里就存放着七千个胸甲。但以手锤精工锻制,表面渗碳硬化,经过良好淬火和发黑处理的两身定制板甲,与之相配的长链甲衫,丝绸内衬以及两把百火钢堆栈锻打的长剑依然价值不菲,算上从金京到鹤山漫长的海陆交通,塔斯汀爵士的钱袋已经宣告枯竭。
当板甲跨越了涨海,北海湾,长白来到鹤山已是初春,爵士频频赞美这造物的精巧。带甲裙的鸠胸型胸甲中间隆起一道脊线,足以在五十步距离上滑开轻型火枪的铅子。每个独立部件都做了细致的钢铁包边,以防止刀剑插进缝隙。手肘和膝弯上的叶形护片,腋下的日轮形护腋将穿着者保护得滴水不漏。塔斯汀爵士认为就算是二百个手执弯刀的克兰人都不可能击破它的防御。
在一个初春难得的晴日,塔斯汀爵士踏上了归乡的长途。撅先生因玉儿日渐隆起的肚子和减瘦的面容感到一种甜蜜的焦虑。
唯一的受难者是克兰商队中摔断腿的倒楣蛋。他表现出一个勇士应有的自尊与傲气,负责看管他的阿格大姐只好用猪膀胱把流食硬挤进他绝食的嘴里。爵士深感勇士不能为己所用的痛苦,于是便命令自己的妻子阿格大姐采用独特的方式劝降,先前的四个鞑靼人,包括死去的伯颜,就是经历了这样的劝降才成为爵士的朋友的。
令人惊叹的是,撅先生母子都有过人的精力。于是每天夜里,爵士和撅先生的草屋都发生了节律性的震颤。这次,不仅是狗,连他们养的鸡都吓得从鸡架上一只只地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