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和顺势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崇敬,
完全没有了之前那副市井无赖的模样。
“不知上将军与赵丞相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他主动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轨。
赵启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却被马科龙抢了先。
“文和小友,某家是个粗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马科龙开门见山,沉声道:
“今日早朝,陛下颁布了三道赈灾旨意,以工代赈,
减免赋税,严惩奸商。此策是你所献?”
文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听着。
马科龙继续道:
“此策环环相扣,招招见血,不似朝堂之上的温吞手段,
反倒有几分沙场用兵的狠厉。
马某执掌三军,事关国策,不能不问。
你这计策,究竟是福是祸?”
他说完,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文和。
一旁的赵启也紧张起来,这同样是他的疑问。
牢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隔壁,川建帝屏住了呼吸,她知道,
真正核心的交锋,要开始了。
许久,文和笑了。
他没有回答马科龙的问题,
反而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敢问两位大人,你们是忠君,还是忠国?”
什么?
赵启一愣,这是什么问题?
忠君与忠国,有何区别?
身为大兴臣子,自当是既忠于君王,也忠于国家社稷。
马科龙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庞上,瞬间掠过一抹惊疑不定。
他隐约感觉,这个问题,才是所有计策的根。
“还请文和小友解惑。”
马科龙对着文和,郑重地抱了抱拳。
文和摆了摆手,踱步到马科龙的侄子,
那个冰块脸护卫马诗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忠国与否,不重要。
“你们只需要忠君,这就够了。”
他的话音很轻,却让赵启和马科龙都感到了荒谬。
“尤其是你们马氏一族,手握重兵,镇守边疆,
更应该时时刻刻记住,你们的忠诚,只能给一个人。”
文和转过身,面对着两位朝堂巨擘,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
“如果我是上将军,陛下问我,
南柳河的灾怎么赈?我只会回两个字。”
“照办!”
“陛下问我,要不要用麸糠喂灾民?我只会回两个字。”
“照办!”
“陛下问我,要不要把东夷的贵族杀个血流成河?
我还是只会回两个字!”
“照办!”
文和的声音越来越响,在狭小的牢房里激起迴响,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陛下的事,就是我的事!”
“陛下想做的事,就是我想做的事!”
“陛下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我来替她做!”
“陛下想杀而不能杀的人,我来替她杀!”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已经完全呆滞的赵启和马科龙,
一字一顿,如同魔鬼的低语。
“而陛下,从始至终,都只需要坐在那张龙椅之上,
做一个受万民敬仰的圣君、仁君。”
“这世间所有的错,所有的骂名,所有的血债”
“由我来背!”
死寂。
针落可闻。
赵启张大了嘴,浑身僵硬,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年轻人,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疯子!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愿意化身恶鬼,为主君扫平一切障碍的疯子!
马科龙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喻的激动!
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说出了他作为一个武将,想说却又不敢说的所有话!
隔壁牢房。
“哐当!”
一声轻响,是川建帝失手打翻了身旁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毫无察觉。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堵墙,彷彿能穿透它,看到那个男人的眼神。
她那颗因帝位而日渐冰冷坚硬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是他!就是他!
她苦苦寻求的,不就是这样一把刀吗?
一把锋利到可以斩断一切世家门阀的枷锁,
一把肮脏到可以为她处理所有阴暗龌龊,
一把忠诚到愿意为她背负万世骂名的绝世兇器!
她不需要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圣人,
她需要一个能陪她掀翻天下的恶棍!
她身旁的马诗克看着文和的背影,那是一种看待同类的眼神。
不,比他更纯粹,更极端!
“荒谬绝伦!”
赵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指着文和,气得胡须乱颤:
“倘若陛下决策有误,难道也要盲从到底,
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吗?此乃佞臣之道!”
“对错?”文和嗤笑一声,反问道:
“丞相大人,你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你口中的天下苍生,吃不饱饭的时候,
会记得你的好吗?他们只会骂朝廷无能!”
“你眼中的社稷江山,被东夷铁蹄踏破的时候,会为你立一座贞节牌坊吗?
它只会化为一片焦土!”
文和的目光转向赵启,变得无比锐利。
“你我,还有在场的诸位,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在谈论对错之前,首先应该感谢的,是那位将我们扶上高位,
让我们有机会在这里夸夸其谈的陛下!”
赵启被这番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说得好!”
马科龙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对门外喊道:
“来人!取笔墨来!快!”
一名狱卒不敢怠慢,飞也似的跑去取了文房四宝。
马科龙亲自研墨,竟是要将文和方才那番“忠君”之言,
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文和小友,你再说一遍,某家给你记下来,
裱起来!挂在中军大帐!”
赵启见状,猛地反应过来。
这番话,是毒药,也是利器!是献给陛下的投名状,是所有武将的护身符!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不等马科龙写完,
便一把将那张刚刚写下几个字的纸抢了过来,
小心翼翼地折好,如同揣着传国玉玺一般塞进自己怀里。
“马将军,此等惊世之言,岂能只挂于军帐?
当由老夫呈于陛下御览,作为治国安邦之纲领!”
马科龙吹胡子瞪眼,却也无可奈何。
文和看着这两人抢夺自己的“语录”,只觉得好笑。
“两位大人不必如此,我并非什么儒家大贤,说的不过是些粗鄙之言。”
“小友过谦了!”
“文和公子太谦虚了!”
赵启和马科龙异口同声。
开玩笑,这还叫粗鄙之言?
这要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和武将都得找块豆腐撞死!
文和摇了摇头,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缓缓开口,抛出了今晚真正的重头戏。
“两位大人,还没看明白吗?”
“陛下此举,名为赈灾,实为筛选。
她要看的,不是谁忠于大兴,
而是谁只忠于她川建帝一人。”
“而这,仅仅是第一步。”
文和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接下来,陛下要做的事,在我们那,叫‘改革’。”
“改革?”
赵启和马科龙都是一头雾水,这个词,他们从未听过。
“简单的说,就是‘变法’。”
变法!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两位重臣的心上。
两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凉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商君变法,车裂而死。
吴子变法,身中万箭。
自古以来,变法二字,便与血流成河划上了等号!
“陛下陛下为何要行此险招?”赵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
“因为她发现,大兴这艘船,漏的口子太多了。
与其一点点去补,不如直接凿沉了,再造一艘新的。”
文和的视线,在赵启和马科龙脸上缓缓扫过,
说出了一句让他们魂飞魄散的话。
“而那个最大的窟窿,就是这满朝文武,
就是这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
“就是你们。”
那一瞬间,马科龙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淨,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剑柄,
却只感到一片刺骨的冰凉。
他忽然明白,自己踏进的不是一个牢房,
而是一个足以将整个大兴王朝都埋葬进去的巨大漩涡!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捂住了肚子,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滴孩,这人有三急,
我我忽然有点尿急,先先失陪一下!”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溜。
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赵启。
这位刚刚还被吓得面无人色的丞相,
此刻却死死拉着马科龙,
一双老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精光,
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马将军,从你听到变法这两个字开始,
你我就已经是坐上了一条船的人。”
“现在,这艘船要么载着我们,
随陛下开创一个万古未有之盛世”
赵启凑到他耳边。
“要么,就带着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一同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你还想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