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个大兴王朝的顶樑柱,
在自己这小小的牢房里,上演着一出困兽之斗。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说不定,隔壁还听着呢。”
这句话,不亚于一道天雷,
直直劈在赵启和马科龙的天灵盖上!
两人身体同时剧震,
动作僵在了原地,齐刷刷地扭过头,
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
望向那堵分隔牢房的冰冷石墙。
隔壁
隔壁是另一间天字型大小监牢。
能让丞相和上将军同时深夜探访一个阶下囚,
那隔壁关着的,或者说坐着的,会是谁?
一个让他们想都不敢想,
却又无比合理的可能,
让两人的血液瞬间冻结。
赵启的嘴唇哆嗦着,
喉结剧烈滚动,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科龙更是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麻了,
握着剑柄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文和看着他们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开个玩笑,瞧把你们吓的。”
他摆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来这又脏又臭的地方。
再说了,真龙天子,自有龙气护体,
这牢里的污秽之气,冲撞了圣驾,谁担待得起?”
这番话合情合理,让赵启和马科龙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稍稍松懈了几分。
是啊,陛下万金之躯,怎么可能亲临监牢这等污秽之地。
赵启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狠狠瞪了一眼马科龙。
这个蠢货,差点坏了大事!
马科龙也自知失态,不敢再提离开的事,
只是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依旧白得吓人。
他对着赵启,又对着文和,
郑重地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文和公子,请请继续。”
“嗯。”
文和点点头,重新坐回草堆上。
“其实朝堂上的事,很简单。”
“弊病只有一个,拿俸禄的人太多,真正办事的人太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笃定地说道:
“我敢打赌,明日早朝,陛下提出举荐子弟赈灾之事,响应者寥寥。
而真正愿意把自家子弟派出去的,一定是三公九卿里那几位。”
“至于剩下的,要么默不作声,
要么就说些‘陛下圣明’之类的屁话,把自己摘得干干淨淨。”
赵启和马科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
这这简直就是把明日早朝的情景,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眼前!
这个年轻人,从未踏足庙堂,如何能对朝堂诸公的心思,揣摩得如此精准?
“你你怎么会知道?”赵启忍不住问,声音都有些干涩。
文和掏了掏耳朵。
“猜的。”
赵启:“”
马科龙:“”
“这有什么难猜的?”
文和白了他们一眼:
“赈灾是苦差,但也是肥差。
陛下让各家举荐子弟,这背后就是权力的重新划分。
这么大一块肉,三公九卿那几位大佬,
谁不想安插自己人进去咬一口?
油水丰厚不说,办好了是天大的功劳,办砸了,
也能把锅甩给下面的人,顺便还能抓住政敌的把柄,
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一番话,把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争斗,
剥得干干淨淨,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赵启听得心头发寒,他发现自己几十年的为官经验,
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简直单纯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那依公子之见,当如何破局?”
赵启的声音里,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请教的意味。
文和不说话了。
他只是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沾满油污的手,慢悠悠地说道:
“唉,此等经天纬地之策,关乎国本变法,
方才那点润笔费,怕是请不动后面的内容了。”
又是这个!
赵启的脸颊剧烈抽搐了一下,
但这次他没有半分犹豫,反而心中一定。
要钱,就说明有办法!
“公子放心!回府之后,
老夫即刻命人送二十锭白银过来!”
“某家也备一份厚礼,定让公子满意!”
马科龙也立刻表态,生怕慢了一步。
形势比人强。现在他们只想知道,
这艘名为“变法”的贼船,到底要开向何方。
“成交!”
文和满意地拍了拍手。
“既然二位大人如此有诚意,
那我也送二位一份能改变大兴国运的重礼。”
他看着两人,缓缓开口。
“明日早朝,二位只需上谏一事。”
“组建,工部。”
“另设,户部。”
工部?户部?赵启和马科龙都愣住了。
这算什么重礼?
“工部,掌管天下所有工程营造,水利兴修,
以及此次南柳河灾民的安置与工赈事宜。”
“户部,掌管天下户籍、田亩、赋税,
以及此次南柳河所有灾民的信息登记、造册。”
文和说得不紧不慢。赵启和马科龙听着,
却觉得不对劲。
这些职能,如今分属于九卿中的将作少府、司农、大鸿胪等数个衙门。
单独拎出来成立两个新部门,这是要分权!
“工部最高长官,设工部尚书,官拜正二品。”
“户部最高长官,设户部尚书,亦是正二品。”
文和抛出了第一记重磅炸弹。
赵启和马科龙的呼吸陡然一滞。
正二品!与九卿同级!
这是要再造两个九卿,与旧的九卿分庭抗礼!
“尚书之下,分设左右侍郎各一人,辅佐尚书,官拜”
文和故意拖长了音,在两人紧张到几乎窒息的注视下,吐出了那致命的四个字。
“亦是正二品。”
赵启的大脑“嗡”的一声,彷彿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马科龙更是浑身一颤,险些站立不稳。
尚书是正二品,侍郎也是正二品?
一个部门,三个平起平坐的长官?
这已经不是变法了,这是在胡闹!
但两人都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精,
只一瞬间,他们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这哪里是胡闹!
这是阳谋!是捧杀!是绝户计!
一个新成立的部门,塞进去三个同级别的大佬,
结果只有一个——内斗!
无休止的内斗!他们会为了争权夺利而相互攻讦,
相互掣肘,最终谁也无法一家独大!
而这,恰恰是分了九卿的权,
却又不会让工部和户部成为新的权臣!
所有人都需要仰望御座之上的那个人,
等待她的裁决!
更重要的是,此举一出,
整个大兴朝堂,将彻底洗牌!
九卿的地位将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一场围绕着权力划分的腥风血雨,已然可以预见。
隔壁牢房。
川建帝猛地从软垫上站起身,凤眸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乱!
对!
她要的不是一个死气沉沉、
稳如磐石的朝堂,她要的就是乱!
只有把这潭死水搅浑,
把所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打乱,她才有机会,
将自己的权力,
真正渗透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半个时辰后。
文和打了个哈欠,看着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两人。
“怎么样?二位大人,我这份礼,够不够重?”
赵启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点了点头。何止是重,简直能压垮整个朝堂。
马科龙却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迷茫和困惑。
“某家想不通。”
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如此混乱的架构,如何能治理好国家。
文和笑了。
他捡起一根啃剩的鸡骨头,
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又划了起来。
一个圈,在最顶上。“这是陛下。”
下面,并列划了九个小圈。“这是九卿。”
文和用鸡骨头在九个圈上敲了敲。
“陛下高高在上,看似大权在握,
实则被这九个圈,死死地架在了天上。
政令不出白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这九个人,名义上是辅佐陛下,实际上,
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有彼此之间的利益交换。
靠他们,能治理好一个大兴,已是极限。
想靠他们一统天下?”
文和嗤笑一声,手中的鸡骨头猛地一划,
在那九个小圈上,打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叉。
“痴人说梦。”
他丢掉鸡骨头,抬起头,
目光彷彿穿透了牢房的黑暗,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九州分裂八百载,诸侯林立,称王称霸者不计其数。
有自称天子,代天牧狩者。有自称大王,割据一方者。
可你们发现没有?从始至终,
只有我大兴的君主,自称帝。”
文和的声音变得幽远。
“王,守土也。
天子,奉天也。”
“唯有帝,才是真正的人间之主,是开拓,
是征服,是囊括四海,并吞八荒。”
“从她登基选择这个尊号开始,就注定了,
她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偏安一隅。”
“她要的,是整个天下!”
隔壁。
川建帝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颗因为权谋和算计而日渐冰冷的心,
在这一刻,被一股滚烫的洪流狠狠击中。
知己!
这世上,竟有如此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