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殿内,死寂。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再言语。
他们惊恐地望着御座上那道明黄的身影。
川建帝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心中那股被架空的无力感,
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所取代。
原来,这才是权力的滋味。
冰冷,却让人迷醉。
“赈灾之事,便如此定下。”
她的话音平淡,却无人敢再质疑。
“只是”她话锋一转,成功将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南柳河灾区辽阔,诸事繁杂,
单靠朝廷外派官吏,恐鞭长莫及,也难以服众。”
川建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人群,像是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羔羊。
“朕以为,与其外派,不如内举。”
“众爱卿皆为国之栋樑,家中子弟、
门下俊才,想必也不乏愿为国分忧之人。
朕决定,此次赈灾,不设主官,由各部协同。
具体执行之人,便由诸位爱卿从家中或门下,举荐青年才俊,
前往灾区,协理地方,推行工赈。”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
让自家的子侄门生去那种瘟疫横行、流民遍地的鬼地方?
疯了吗!
那可是真正的苦差,是会死人的!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哪受得了那种罪?
更重要的是,陛下此举,是何用意?
是试探?还是想藉此机会,将他们这些老臣的根基,
连带着那些不成器的子孙,一并埋葬在南柳河的烂泥里?
无人应答。
针落可闻的殿堂上,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川建帝看着下方各怀鬼胎的臣子,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消散了。
这些人,平日里为了一个肥缺争得头破血流,如今到了为国效力之时,
却一个个装聋作哑,视人命如草芥。
“看来,诸位爱卿还需要些时日,好生思量。”
“明日早朝,朕要看到名单。”
说完,她拂袖而起,不再看任何人一眼。
“退朝。”
冰冷的两个字落下,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只留下一殿惊魂未定的臣子。
“赵相!赵相请留步!”
刚走出玉衡殿,丞相赵启便被两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正是太尉卫振华与上将军马科龙。
“卫太尉,马上将军。”
赵启停下脚步,拱了拱手,神态一如既往的沉稳。
“赵相,你我便不拐弯抹角了。”
性如烈火的卫振华率先开口,压低了嗓门:
“陛下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那赈灾之策,还有最后那道杀令,绝非寻常!倒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马科龙接了下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凝重:
“倒像出自沙场宿将之手,招招见血,不留余地。
此策看似赈灾,实则暗藏兵法,
以工代赈是为练兵,严惩奸商是为立威。
可这朝堂之上,何人有此等心智与胆魄?”
赵启眼皮一跳,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牢里啃着鸡腿的年轻人。
他长叹一声,打起了太极:
“陛下天纵神武,自有圣断,我等为人臣子,遵旨行事便是。”
“放屁!”卫振华是个粗人,急了眼什么话都敢说:
“赵启,你别跟老子打官腔!
你我共事多年,谁不知道谁?
你今早在殿上的反应,分明是早就知情!
你若不给个明白话,今日我二人便跟你耗在这了!”
赵启一阵头大。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军方大佬,一个是犟驴,
一个是石牛,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
马科龙上前一步,对着赵启深深一揖:
“赵相,非是我等有意为难。
只是陛下此番变化太大,我等身为武将,执掌兵权,心中若无底,寝食难安。
若陛下身边真有高人辅佐,于国于民,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但此人来历不明,却能左右国策,
万一其心叵测,于我大兴江山社稷,便是弥天大祸!
我等也想知道,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也好心中有数。
他的话语诚恳,姿态放得极低,但话里的分量却重如泰山。
赵启心中一叹。
他知道,瞒不住了。
“二位将军,此事老夫也只是略有耳闻。”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
“陛下身边,或许是来了一位惊世之才。”
惊世之才!
卫振华与马科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惊骇。
能被当朝丞相用“惊世之才”来形容,那该是何等人物?
赵启见状,正欲找个借口脱身。
“赵相留步。”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一名身着粉色宫装的小侍女快步走到赵启面前,福了一礼:
“陛下于白宫设宴,请丞相即刻前往。”
白宫!
那是女帝处理私密的政务,或是休憩的寝宫!
卫振华和马科龙的视线,瞬间死死钉在了赵启身上。
这一下,再无任何怀疑。
赵启,绝对是核心知情人!
夜幕降临,京兆府,天字型大小大牢外。
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换了一身商贾装扮的赵启走了下来。
他刚站稳,便是一愣。
只见不远处的墙角阴影下,赫然站着一个铁塔般的身影,
冰冷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上将军,马科龙!
他怎么会在这里?
马科龙也看到了赵启,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一双虎目紧紧盯着他:
“赵相,好巧。”
赵启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马上将军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与赵相一样。”
马科龙言简意赅:
“来见一见那位‘惊世之才’。”
赵启的脸沉了下来:
“将军此举,怕是不妥吧。此乃陛下”
“陛下既能让赵相来,想必也不会拒我于门外。”
马科龙寸步不让:
“此人计策已涉军国大事,马某身为上将军,
必须亲眼见见,他究竟是人是鬼!”
两人,一个文官之首,一个军方巨擘,
就在这阴森的牢房门口,对峙起来。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时。
“既然马上将军也来了,便一同进去吧。”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赵启身后的马车里悠悠传来。
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换上了一袭素色锦衣的川建帝,缓步走了下来。
陛下!
陛下竟然亲自来了!
马科龙瞳孔骤缩,完全没想到女帝竟会藏身于此。
他回过神来,连忙单膝跪地,声音都有些发颤:
“臣,马科龙,参见陛下!
臣不知陛下在此,罪该万死!”
“不知者无罪,起来吧。”
川建帝淡淡道:
“你那份为国为军的警惕心,朕很欣赏。
跟朕进去。”
“遵旨!”
“咔嚓,咔嚓。”
牢房内,文和正捧着一只刚送来的酱肘子,啃得满嘴流油。
味道一般,火候欠佳,但胜在量大管饱。
他对面,马诗克抱剑靠墙,闭目养神。
他已经麻木了。
自从他奉命来看守这个犯人,这小子的嘴就没停过。
烧鸡,酱肘子,卤猪蹄京兆府的厨房,快被他一个人吃空了。
“哐当!”
铁门被打开。
赵启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和善的笑容,
亲手将几碟清淡爽口的小菜摆在文和面前。
“文和小友,吃些油腻的,也该用些素的解解腻。”
这态度,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亲。
文和啃着肘子,看都没看他,只是将视线投向了牢门之外。
那里,站着一个让他感到些许压力的身影,
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做不得假。
上将军,马科龙。
“叔父。”
对面的马诗克忽然睁开眼,站直了身子,
对着牢门外的马科龙恭敬地行了一礼。
叔父?
文和停下了啃食的动作,脑中电光火石。
原来如此!
他瞬间明白了。
自己的“麸糠赈灾法”和“举荐子弟”计,
等于是一口气把大兴朝堂上九成的文官和世家大族全都得罪死了。
这些人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
在这朝堂之上,自己已是举世皆敌!
唯一的生路,就是抱紧另一条大腿——军方!
文官与武将素来不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想通此节,文和慢条斯理地放下酱肘子,抓起旁边的破布,
仔仔细细地擦干淨了满手的油污,随即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烂到看不出原样的囚服。
然后,他走到牢门前,对着满脸审视的马科龙,
没有丝毫犹豫,规规矩矩地长揖及地,声音洪亮。
“草民文和,参见上将军!
将军为国戍边,扬我大兴军威,
乃国之柱石,万民之幸!
草民对将军之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一拜,恭敬至极,
与他之前对待赵启的嚣张无礼、爱答不理,判若两人。
马科龙本是满腹疑虑而来,可见到这番景象,不由得一怔。
尤其是听到自己那石头疙瘩似的侄子叫出那声“叔父”后,
这年轻人立刻起身行此大礼,言辞恳切,
让他心中那点身为武将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文和小友,快快请起!”
马科龙竟主动上前一步,双手虚扶。
一旁的赵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你个马科龙!
老夫在这演了半天戏,你一来就抢戏?
还叫上“小友”了?你个浓眉大眼的傢伙,
也学会套近乎了!无耻!
而马诗克,则彻底石化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叔父。
那个在军中说一不二,能让三军将士噤若寒蝉的铁血上将军,
此刻竟对一个油嘴滑舌的阶下囚,和颜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