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完的,就让它亮着吧。”
你在梦里轻轻念完,像给一盏灯掐了灭,却掐出一阵更长的暗。
暗里,有风,有台阶,还有极轻的呼噜——像猫,也像人。
凌晨四点五十八,你睁眼,屋里比梦还静,连冰箱的嗡嗡都下班了。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像打瞌睡的人突然点头——
不是消息,是闹钟,你明明没设过。
“休假取消,临时加班:请接‘回声二点零’乘客一位。
地点:缓岛旧邮局二楼,邮票窗口。
提示:此人拒收三百字,也拒收三个字,只要一个‘标点’。”
你愣了半秒,笑出声:“标点?难不成让我画个句号?”
叶子从日记本里滑出来,落在地板,叶脉闪了闪,像小声提醒——
“别迟到,句号也会迷路。”
你披外套,顺手抓起桌上一支钝铅笔——
木头身子,芯却短,像没睡醒的烟囱。
电梯依旧罢工,你往下走七层,脚步比上次轻,
仿佛楼梯记得你,每一级都悄悄给你垫了棉。
你裹着它,往老城区晃。
路灯一盏一盏让开,像给你打假的月光。
旧邮局在十字街角,屋顶是1930年的铁皮,
锈出大大小小的洞,远看像一排省略号。
推门,门铃“当——”
不是清脆,是沙哑,像老头咳痰。
照得柜台后的人脸像凉拌黄瓜。
毛线起球,像给身上种了一片蒲公英。
仿佛飞得太急,撞上了时间。
“人在二楼,”
可单位早黄了,没人赔。”
她语气平平,像在念一张过期通知。
鸽子在你掌心颤了一下,像借你体温补翅膀。
一明一灭,像谁在抽烟,又像给黑夜掐秒表。
脚上是塑料拖鞋,大脚趾顶破一个洞,
那洞随他呼吸开合,像微型隧道。
圆得不够规整,像手抖,又像故意留活口。
你给我什么,我就把你什么还给你。”
你问:“大爷,您想要啥标点?”
他摇头:“不是我想要,是你舍得给。
你若给一串省略号,我就当你把一辈子都递过来。”
此刻又悄悄往一起系。
嘴里叼着“?”
“放学后吃冰棍吗?”
“明天还跟我好吗?”
“长大我们会去哪?”
纸飞机载不动。
轻轻画了一个“?”
只想把小时候那只鸽子钓回来。
眼眶慢慢起雾,像旧玻璃蒙热水。
一闪,像鱼吐泡。
带走他最后一丝闷。
“收到了,也还给你了。”
像给黑夜撒面包渣。
请于日出前,把问号挂回天上。”
你愣:挂回天上?
咋挂?用胶水还是用梯子?
机头对着窗外那抹即将泛白的东天。
你推开窗,铁窗框“咔啦”
像老人伸懒腰。
像给发动机点油。
“去吧,替我把问号挂回去。”
“再等等,我马上就到。”
天才真正亮了。
所有声音一起启动。
像有人在你体内拆旧木箱。
线尾拴着极小的“?”
正是你刚放飞的那个。
收件人:小时候的你。
预计到达时间:下一次哭鼻子。”
像把一只信鸽养成口袋宠物。
“完事了?
年轻人熬夜,脸会垮。”
“大姐,以后还有‘回声三点零’吗?”
她耸肩:“有没有,得看你还有没有回声。
‘在呢,别懒。’”
露出里面崭新的锡纸。
老板翻面糊,勺子敲铁板,“当”
“出来吧,该上班啦!”
“脸色差,补补。”
你笑,心想:原来回声也能当钱花。
“我去送信,你放心睡。”
“今日工资:一枚问号,一只蛋,一根羽毛。
已签收,不找零。”
准确投到你枕边。
你闭眼,听见极轻的“咕咕”
像鸽子,又像肚子饿。
亮完的,就让它亮着吧。”
亮一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