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將芙蓉公社包裹得严严实实。
白日里的喧囂和热气散尽,只余下虫鸣蛙叫,衬得四下里一片死寂。
陈江汉像一抹游魂,贴著墙根阴影疾走。
上午已经对照著记忆仔细看过这片地方,哪个路口容易撞上联防队的岗哨,哪个犄角旮旯能藏身,心里门儿清。
晚风吹过,带著运河里的水腥气和白日晒透的泥土味,总算驱散了些许粘在身上的闷热。
黑市的地点,在公社运河北边的一片空地上,几棵古槐树遮著,地方隱蔽,又靠近水路,万一有风吹草动,跳船就能跑。
陈江汉摸到河沿时,前头影影绰绰已有几点微弱的光亮晃动,不是煤油灯就是手电筒蒙了布,光晕昏黄,只够照亮方寸之地,勉强映出人影幢幢。
他放慢脚步,没急著凑上去,而是猫在更远处一堆废弃的稻草垛后面,竖起耳朵,先听听动静。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杂的气息:潮湿的河泥味儿、劣质菸草的呛人烟气、隱隱约约的汗餿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像是熏腊肉或者风乾鸡的味道,勾得人馋虫直冒。
压低的交谈声像蚊蚋嗡嗡,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在討价还价。
“这个数不能再少了”
“扯淡!前头老张头才卖”
“紧俏货你爱要不要”
好久没有再回味过这个场景,陈江汉的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
他深吸一口气,猫著腰,像狸猫一样无声地滑进那片昏黄的光晕边缘。
视线渐渐適应了昏暗,眼前景象清晰起来,
地上铺著几块破塑料布,上面摆著的东西少,但一目了然。
卖鸡蛋的面前就摆鸡蛋,底下压著一张红纸,看著像哪户人家门口的对联上撕下来的,
陈江汉回忆了一下,红纸代表收各种票,白纸代表收钞票,票贩子则是面前啥也不摆,手里捏著红白两张纸,就算標誌。
一眼望去,有卖萝卜乾的、卖腊肉的、卖的確良的,香菸茶叶,肥皂洗衣粉,还有人卖手錶!
这年头敢卖实物手錶的,一般都不是啥来路正的货,
陈江汉瞥了一眼那表贩子,那人缩在树影里,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个下巴,手里抓著一块亮闪闪的金属疙瘩,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著诱人的冷光。
陈江汉没多看,目光扫过其他摊位。
卖腊肉的汉子面前摆著一块黑黢黢的风乾肉,油纸半包著,那勾人的肉香就是从他那儿飘出来的。
旁边是个卖萝卜乾的,醃得乾瘪瘪的萝卜条压在白纸上,看著就齁咸。
再过去点,一个老太太守著一块土黄色的肥皂,还有小半袋洗衣粉,都是供销社的紧俏货。
陈江汉琢磨了一下,这些东西的价值都不怎么高,倒腾的风险太大,不怎么值当。
不过也不是没收穫,至少可以看出这个年代的市场需求整体还是以日用朴实为主,里胡哨的东西还是比较少。
空气里除了各种味道,还瀰漫著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警惕。
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说话压著嗓子,动作幅度极小,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时不时瞟向通往河沿和公社街道的几个黑暗路口。
煤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曳不定,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更添了几分诡秘。
陈江汉贴著人群边缘挪动,儘量不引人注意。
他看到两个捏著红白纸片的票贩子凑在一起,头碰头地嘀咕,其中一个从怀里飞快地掏出一小卷绿绿的票据,又迅速塞回去。
“就这么点粮票,换半斤肉票?老哥,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
“嫌少?嫌少你找別人去!这肉票还是我上个月牙缝里省出来的”
“紧俏货你爱要不要”
察觉到陈江汉的目光,其中一个胖胖的票贩子凑了上来,堆著笑,眼珠在昏黄的光线下滴溜溜地转,压低声音问道:
“小哥,您要点啥票?粮票?布票?还是工业券?我这都有点,看看?”
陈江汉没立刻回话,目光扫过胖子油腻腻的脸和那双带著试探的眼睛,又瞥了眼他身后那个瘦高的票贩子。
瘦高个本来也想凑上来,但被胖子抢了先,只能干看著,帽檐压得更低了点,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下巴轮廓。
“肉票有么?”陈江汉也压著嗓子,试探道。
虽然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调查市场,但他也確实需要点这个,家里那点油腥就靠老娘弄的猪油,他想给两妹子弄点实在的肉吃。
胖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搓著手,身体往前倾,带来一股混合著汗味和劣质菸草的气息:
“有!当然有!您要多少?半斤?一斤?”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確认没有异常,
“不过小哥,这肉票可不好弄,您也知道”
“什么价?”陈江汉打断他,不想听他铺垫。
胖子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在袖口里摸索了一下,比划了个数字:“一斤肉票,得这个数。”
他报了个明显高於市面兑换价的数字。
陈江汉心里冷笑,黑市果然黑。
他没急著还价,只是看著胖子,语气平淡:“高了。供销社凭票也就几毛。”
“哎哟喂,我的小哥!”
胖子夸张地咧咧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
“供销社?供销社有票您也得排得上队、抢得著肥膘啊!”
“这年头,肉多金贵?我这可是担著风险从部队里弄来的飞票』,乾净利落,隨到隨有!您去別处问问,看谁能立马给您掏出来?”
飞票指的是各种跨区域的、或是稀缺的、甚至是偽造的票券,胖子手里的是部队的军用票,即买即走,不用排队。
他顿了顿,观察著陈江汉的表情,见对方没被唬住,又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这样,看您也是实在人,交个朋友。您要诚心要,我给您让一点,这个数!”他又比划了一个稍微低点,但依然离谱的数字。
陈江汉正琢磨著怎么砍价,
突然!!!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胡乱扫射,
伴隨著光束的是一声断喝:“谁在那儿?干什么的!”
人群中传来声嘶力竭地大吼:
“联防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