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汉到家的时候,老娘王秀凤正当在炒菜,炒的是她自己种的丝瓜藤,
六月份正是丝瓜藤最嫩的时候,看见自家大儿子回来了,王秀凤菜籽油也不用了,在小罐里舀了一勺年前熬的猪油,
灶台烧的正旺,一勺子猪油放进去,满屋都是香味。
陈江萍、陈江莹两小只正窝在明堂里摔泥泡,也不知道哪里挖的黄泥,
陈江汉小时候也玩过,黄泥带点水,捏个碗状,最好是平底,往里唾口唾沫,用力往地上摔,一般是比谁的声音大,也有比谁摊的大,
每个地方玩法都不一样,但常年风靡於各大小学生群体,尤其在乡下。
陈江莹看见陈江汉回家,喜滋滋地迎了上来,手里还拎著她没成型的泥泡,
“哥!今天娘炒菜炒的香!”
陈江汉哈哈一笑,没心没肺陈江莹,吃嘛嘛香就说的是她,捏了捏她的小脸,
“好欧,那你一会要吃完一整碗饭!不准掉饭米粒!啊晓得啊!”
“好呕,哥,我肯定能吃完!”陈江莹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旁边的陈江萍也怯生生地说道:“哥,我也能吃完的。”
陈江汉也捏了捏她的小脸:“萍萍这么乖,肯定能吃完,一会吃完,把碗拿过来给我看,吃的干不乾净喔!”
“啊,还要检查啊!”陈江萍顿时苦瓜脸,惹得陈江汉一阵欢喜,冲淡了点下午的紧张。
摸了摸两人的脑袋,陈江汉转身进了屋里,陈建国坐在堂前抽著烟,看见陈江汉,也没吱声,努了努嘴,示意陈江汉坐下。
陈江汉一愣,原以为老爹看见自己肯定还是一番数落,没想到他情绪这么稳定,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了好一会,陈建国犹犹豫豫地,想说话又顿住,一会又嘆了口气。
陈江汉在一旁等著,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良久才憋出来一句:“爹,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在听的。”
陈老汉嘬了一口烟,缓缓说道:
“今天你娘劝了我一下午,我思量了一下,小汉你呢,確实也大了,有些事,你自己做主也好,这亲事退了也就退了,李家也不是啥好人家。”
陈江汉一听这话,嘿,这小老头怎么这么通情达理了,刚想说点啥掏心窝子的话,老爹陈建国的话锋一转,
“但是!你也太不晓得轻重了!还是太嫩哇,那李向东两句话一激,你就上当咧哇,你看看你做的嗲事情,一个礼拜一百块,你哪会答应的这么快!”
黝黑的脸泛起阵阵红温,陈建国越说声音越大,
得,还是这个脾气,陈江汉心里想到。
没等他解释,老娘王秀凤端著一盘丝瓜藤从厨房走过来,
“你哪会还看不明白,这事你还真管不了!”
陈建国眼睛一瞪:“你又知道了!你去开会了啊!”
“我不用去开会啊!他李向东跟我家大儿子定个什么狗屁约定,这叫什么?”王秀凤耸著鼻子说道:“这叫跌份!”
“大人跟细佬小孩子不管定什么约定,那都叫以大欺小,还一个礼拜一百块钱的,就算是一分钱不给,他能拿我咋样!”
“这事你就当个屁,只要你建国不出面,大队里最多传上个十天半个月,也就结束了!”
陈江汉瞅了老娘一眼,他当然不可能去干这种事,李家一家摆明了不拿他跟他爹当盘菜,不蒸馒头爭口气,
他陈江汉就算不是为了苏若璃,就算为了他老爹老娘,就算为了他自己,他也得把这一百块甩在李向东面前。
不过嘛,自家老娘的这个角度確实是他没想到的,当然,老娘也不知道他內心的真实想法,这么个猜法也合情合理。
刚好给自己一个藉口!
陈江汉挠了挠头,装出被点破心思的样子,顺著话头说道:
“怎么就被你看出来了呢,唉,我爹骂我也是对的,主要我现场看不惯他那囂张跋扈的样!”
陈老汉疑惑地问道:“囂张什么?”
“囂张跋扈!一个成语,哎呀,爹,你听话能不能听重点。”陈江汉无语地说道。
陈建国訕訕没说话。
王秀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衝著明堂里的两小只说道:“两个小皮死精顽皮精,洗个手吃饭咧!”
陈江汉赶紧起身,去明堂里指挥两人洗手。
陈老汉看著自家儿子的身影,第一次在眼里流露出些许的欣慰。
晚饭是一盘丝瓜藤,加上点萝卜乾,陈建国要喝酒,还非得让陈江汉陪,所以王秀凤额外添了一个咸鸭蛋,
两人喝的是陈建国的宝贝零拷酒,其实就是散白,五十度往上,不超过六十。
陈江莹扒拉著碗里的饭,两只眼睛布灵布灵地盯著那个咸鸭蛋,
陈江汉夹了点半个蛋黄给她,她立马喜笑顏开。
“唉,细佬家小孩子吃这么咸干嘛!”老娘皱著眉头说道。
陈江汉装没听见,夹起另外一块,放在陈江萍碗里,“快吃,快吃,不然一会要被老娘抢掉了!”陈江汉嚇唬道。
老娘王秀凤瞪了一眼陈江汉,还没等她说话,小陈江萍就懂事的把碗里的蛋黄夹起来放王秀凤碗里。
“娘,萍萍不吃,给娘吃。”
直接把王秀凤没讲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老娘愣了一下,又把蛋黄给夹到她碗里,
“乖,娘不抢你的,娘不爱吃这个,你吃吧!”
一旁的陈江莹,眼巴巴地看著那块被夹来夹去的蛋黄,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把自己的那一半扒拉到底下去,用米饭盖住,生怕被人抢走。
看的陈江汉乐的不行。
陈江汉晚上还惦记著偷摸地去黑市,所以就喝了小半杯,陈建国倒是饶有兴致地喝了二两多,直到老娘王秀凤虎著眼看他,
他才恋恋不捨的停下。
陈江汉也不知道这老头高兴个啥,没多问,老爹就是这么个人,藏不住事,不开心就骂,开心就嘚瑟。
陈江汉才不管什么原因,他只要知道老爹心情不错,就行了。
吃完饭,老两口都没出去溜达,早早地睡了下去。
这年头也没什么娱乐活动,陈江汉把两小只哄睡著了,自己也就躺床上发呆,
心里盘算著最近发生的事,
首先就是苏若璃的档案问题,陈江汉仔细回想了一下白天发生的事,
苏卫东的暗示,陈江汉虽然没有听懂,但也反应出一点信息,
就是苏若璃的返城名额风波,可能並不像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
但具体是什么,陈江汉也琢磨不出来,毕竟苏卫东给的信息太少,
这事还得再去公社一趟,最好找个机会单独问问苏干事。
其次就是与李向东的赌约,一个礼拜一百块,这个问题,陈江汉此时也没啥头绪,
索性就等今晚去黑市上转转,看看有什么思路,
如果实在没思路,到个5號左右,陈江汉只能去大明厂找赵卫国碰碰运气了。
想著想著,陈江汉迷迷糊糊睡著了,
等他睁眼的时候,夜色正浓,估摸不出时辰,但也大差不差,
陈江汉起身套起衣服,趁著夜色,走大路,避开巡逻的民兵,
一路向公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