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汉原本打算去知青办问问苏若璃报销的事,
现在好了,去了也没用,就苏若璃这事,知青办的態度陈江汉不用想都知道。
这年头,个人档案可是判断一个人好坏的最直接方式,
不把这事妥善解决,无论是明年的高考,还是苏若璃的报销问题,都会变得十分棘手。
看著在与砧板奋力“搏斗”的苏卫东,陈江汉打算再问问,看看能不能多了解点信息。
“苏干事,”陈江汉趁著苏卫东喘息的间隙,赶紧插话,声音压得低了些,
“你刚说档案里记著,还备了案这具体是啥情况?到底记了些啥?谁定的性?”
苏卫东刚把剁得七零八落的肉馅拢到一边,正齜牙咧嘴地揉著酸疼的肩膀,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警惕地左右瞟了一眼,食堂里水声、碗碟碰撞声嘈杂,那几个收拾的妇女离得远,切菜的大婶也背对著他们。
他这才凑近一点,镜片后的眼神带著点无奈和“你咋还不明白”的意味:
“还能有啥?不就是说她作风问题嘛!影响极坏!取消返城资格就是公社党委会定的,知青办报上去,领导批的。
“白纸黑字,进了档案袋的东西,板上钉钉了哇!这事性质就不一样,那可是组织结论!”
他声音又低又急,带著点恨铁不成钢:
“江汉,你是个明白人,怎么在这事上犯糊涂?这种污点进了档案,那就是一辈子的疙瘩!別说高考推荐政审过不去,以后干啥不得受影响?”
“招工?提干?回城安排工作?想都別想!”
“那这档案”陈江汉还想再问具体点。
“老苏!肉馅呢?等著和馅了!”里面灶台边传来更不耐烦的催促,一个繫著油腻围裙的胖师傅探出头来,嗓门洪亮。
“来了来了!这就好!”
苏卫东嚇得一激灵,也顾不上陈江汉了,手忙脚乱地把砧板上那一堆勉强算肉馅的东西往旁边的大搪瓷盆里扒拉,盆底残留的菜叶子沾上了肉沫。
他端起盆,脚步匆匆地就往灶台方向走,走了两步,脚步又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有点犹豫,最后拋出个模稜两可的话:
“我记得返城名单已经公示了,就在东边的黑板报上!”
陈江汉听的云里雾里,苏若璃不是被取消资格了么,让他去看公示干什么?
刚想再问几句,苏卫东已经转身去忙了,陈江汉也不好再多事,
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往食堂外走。
东边的黑板报?公社大院东墙根下,確实有一长排水泥抹的黑板,平时用来贴通知、写標语、公布各种事项。
他蹬蹬蹬地快步穿过食堂门口的水泥地,绕过几棵叶子落得差不多的老槐树,直奔东墙根。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灰扑扑的墙面上,那块最大的黑板前空无一人。
走近了,陈江汉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钉在黑板中间偏上的一张红纸上。
那是用毛笔工整抄写的《一九七九年芙蓉公社知青返城名额公示名单。
他的手指顺著名单往下滑,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仔细搜寻。
“向阳大队向阳大队”
他心里默念著,指尖划过“徐鸿风”、“马秀英”、“吴光明”
也没苏若璃的名字啊,那苏卫东让他来看什么?
陈江汉一脸疑惑地再回食堂,却没再找到苏卫东的身影,去他办公室窗外瞥了一眼,也没见到他人。
嘿,这苏干事!说话说半句就算了,人还躲著自己。
陈江汉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既然人家避著他,他陈江汉也不能不懂事地大张旗鼓找。
索性这事也不急在一时,陈江汉打算下次再找个合適的机会,套套苏卫东的话。
陈江汉离开公社大院,地上翻滚著著午后的热气,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嘰喳蹦跳。
公交站牌下稀稀拉拉站了三五个人,一个穿著短褂的老农蹲在路边吧嗒著旱菸,烟味混著尘土气钻进鼻孔。
陈江汉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远处传来“突突”的引擎声,一辆漆皮剥落的老旧公交摇摇晃晃驶来,捲起一地黄尘。
等车的人一窝蜂涌上去,陈江汉这次落了几步,买完票才往里挤,熟悉的味道呛得他直皱眉头。
陈江汉琢磨著下次是不是把大队里的那辆自行车借出来骑骑,这年头的公交环境实在太恶劣!
车里没座了,他只能抓著油腻的扶手站稳,车身顛簸得像要散架。
到了县医院,陈江汉也没急著去见苏若璃,也没惊动孙玉梅,转身去了护士站,找了小刘问了问情况,
按小刘的意思,苏若璃拍的x光片没啥大问题,颈部有些许损伤,就是有点肺部感染的併发症,还得在医院住两天,
听到苏若璃的情况,陈江汉的心里稍稍放了心,问了苏若璃的新病房。
新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比之前的观察室安静些。
陈江汉沿著略显昏暗的走廊走过去,脚下是水磨石地面,带著刚拖过不久的潮湿水汽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病房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日光灯管清冷的光线。
陈江汉悄悄地走到病房门口,借著虚掩的门缝看了一眼,苏若璃正躺在床上掛点滴,孙玉梅一边给她削著苹果,一边在跟她讲话。
二牛倒是不在里边,也不知道去哪了。
陈江汉也没惊动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瞧了两眼,就走了。
临走前还去二楼逛了一圈,史密斯的病房门口,有两小伙站岗,孙红军不在,陈江汉也没上去多事。
夏天的日头黑的比较慢,等陈江汉到芙蓉公社的时候,天还没黑下来,
没办法,陈江汉只得先回趟家,黑市一般都在下半夜开,还有七八个小时呢,
在街上閒逛是不可能的,懒懒散散地没目的逛,容易被人当盲流子,把联防给招来,
陈江汉拖著步子往家走,日头虽然还掛在天边,但威力已经减弱了不少,
空气里那股子闷热却丝毫没散,像块湿布捂在脸上。
路边土坯房的烟囱开始冒起稀薄的炊烟,空气里夹杂著柴火味和饭菜香,肚子也跟著咕嚕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