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侍郎此言一出,顿时引得不少官员随声附和。
“王大人所言极是,祈福诗词,当以国泰民安为上,此词虽妙,未免有些……不合时宜了。”
“是啊,意境是飘渺了些,终究落不到实处。”
太子李承乾原本僵硬的脸色,此刻也缓和了下来,嘴角重新勾起一丝得色。
他故作大度地开口。
“诗是好诗,可惜了,用错了地方。”
就在这一片议论声中,李长生那清朗的童音,再一次悠悠响起,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将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话音落定,馀音绕梁。
整个大佛寺广场,再一次陷入了极致的死寂。
之前还在议论纷纷的官员们,此刻全都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世间一切的祈福,又有哪一句,能比得上家人平安,亲人团聚,来得更为真切?
这早已超越了为国祈福的范畴,直指人心最深处、最朴素的愿望!
这,才是最大的福!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赞叹!
“绝句!当真是千古绝句啊!”
“以小见大,返璞归真!此等胸襟,我等拜服!”
人群中的范若若,激动得小脸涨红,一双明眸中闪铄着的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她恨不得跳起来告诉所有人,这是她的长生哥哥!
范建与轮椅上的陈萍萍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藏不住的欣慰与笑意。
“好一个‘但愿人长久’,这孩子,心中有大丘壑啊!”
范建抚须赞道。
陈萍萍则只是微微点头,深邃的目光中,满是赞许。
李云睿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李长生拉回了自己身前,那双平日里清冷的凤眸,此刻满是灼热的喜爱与骄傲,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潮水般的赞叹声中,一道有力的击掌声,突兀地响起。
啪。
啪。
啪。
三声击掌,不急不缓,却象三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全场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投向了高台之上,那道身穿龙袍的伟岸身影。
庆帝站了起来。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淡然而立的稚童身上。
“好!”
庆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一个‘但愿人长久’!”
他缓缓踱步,目光转向脸色惨白的太子和礼部侍郎。
“你们说,此词不合时宜?”
庆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朕看,这才是最大的时宜!”
“何为国泰?千家万户皆安康,便是国泰!”
“何为民安?亲人挚友共婵娟,便是民安!”
“此词一句,胜过尔等万句空洞的歌功颂德!”
“好!好一个‘千里共婵娟’!”
“此词,当为今日祈福大典之魁首!”
庆帝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赏!黄金万两,东海明珠百颗,蜀锦千匹!”
丰厚的赏赐从庆帝口中说出,百官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望向李长生的目光中,充满了羡慕与敬畏。
李云睿抱着李长生,盈盈一拜。
“长生年幼,臣妹代他,谢陛下隆恩。”
范建与范若若,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悦。
陈萍萍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由衷的笑容。
而被万众瞩目的李长生,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那万两黄金、千匹绸缎,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份从容,更是让无数人暗自心折。
唯有太子李承乾,脸色铁青,藏在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
今日,本该是他独占鳌头的日子!
风头,却被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抢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地盯着李长生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暗暗发誓。
李长生,你给本宫等着!
……
随后,冗长的祈福仪式正式开始。
李云睿轻声呢喃。
“长生,我怎么以前从未发现,你这般厉害?”
李长生用稚嫩的声音回道。
“许是娘亲平日里为国事操劳,未曾留意罢了。”
李云睿的身体,微微一僵。
一股难以言喻的内疚,瞬间涌上了心头。
是啊,这些年,她忙于权谋,忙于和那些朝臣勾心斗角,何曾真正静下心来,好好看看自己的孩子?
她竟连他有如此惊天的才华都不知道!
“是娘亲的错。”
“长生,以后,娘亲一定多陪陪你。”
感受着那份不含杂质的疼爱与愧疚,李长生心中微微一动。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李云睿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她的亲生儿子。
就在这时,祈福仪式终于结束。
庆帝身边的老太监侯公公,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李云睿身前,尖细的嗓音躬敬而又清淅。
“长公主殿下,陛下有旨。”
“宣李长生,御前觐见。”
听到这话,李长生原本平静的心湖,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那深埋在灵魂深处的仇恨,如同沉眠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苏醒!
终于……要来了么!
庆帝!
侯公公在前引路,步履无声。
李长生跟在身后,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宫殿廊道中,显得格外单薄。
周遭的喧嚣与热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这里只剩下压抑的寂静与深入骨髓的皇家威仪。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壑然开朗。
一处临水的暖阁,陈设简单,却无一不透着极致的贵气。
庆帝并未高坐龙椅,而是随意地坐在一张软榻上,身前是一盘未下完的棋局。
而在他的不远处,陈萍萍正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似乎早已等侯多时。
看到李长生进来,陈萍萍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骤然亮了一下。
他驱动着轮椅,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李长生的面前。
“孩子,过来。”
陈萍萍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与慈爱,仿佛春风拂面。
他伸出那双苍白而瘦削的手,似乎想要为李长生整理一下衣角。
“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冷不冷?”
“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先吃些点心?”
一句句嘘寒问暖,不象是鉴查院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院长,倒象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疼爱晚辈的邻家阿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