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他知道,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是母亲叶轻眉生前最忠诚的追随者,也是这世上,少数几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这份关切,发自肺腑,不掺半点虚假。
然而,他稚嫩的脸上,却是一片淡漠。
他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了陈萍萍伸过来的手。
陈萍萍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缓缓收回了手。
“呵呵……”
陈萍萍低声笑了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更多的,是一种了然
他驱动轮椅,退到了一旁,将空间留给了李长生与庆帝。
李长生不再看他,转身,迈步,走向暖阁中央那道仿佛吞噬天地的身影。
越是靠近,那股无形的压力便越是沉重。
那道身影随意地坐在那里,并未刻意释放威严,却仿佛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中心,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俯首称臣。
李长生站定,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李长生,见过陛下。”
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回荡在暖阁之中,不卑不亢。
可在他平静的外表之下,是早已掀起万丈狂澜的血海深仇!
是他!
就是这个男人!
这个名义上,是自己生身父亲的男人,亲手策划了一切,逼死了自己的母亲!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可李长生的脸上,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的波动。
庆帝没有立刻让他平身。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一般,落在了李长生的身上,一寸一寸地仔细打量着。
眼前这个孩子,眉眼之间,竟与记忆中那个女子的轮廓,有七八分的相似。
一样的清冷,一样的……仿佛不将这世间万物放在眼里的淡然。
庆帝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那个雪夜,那个太平别院,那个白衣胜雪、风华绝代的女子,正含笑看着他。
“陛下?”
陈萍萍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庆帝猛然回过神来,眼中的追忆之色瞬间隐去,恢复了那份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严。
他看着下方的李长生,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抬起头来。”
李长生依言抬头,迎上了那道审视的目光。
“那首《水调歌头》,是何人所作?”
庆帝的语气很平淡,象是在随口一问。
“可是从哪本古籍上抄录来的?”
这话语中,却暗藏着陷阱与试探。
寻常孩童,面对天子质询,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
李长生却只是平静地回道。
“回陛下,此词乃偶得。”
“若陛下能在天下典籍之中,寻到此词出处。”
“甘愿受罚。”
他没有辩解,没有慌乱,只是将问题,又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片刻之后,庆帝忽然爆发出一阵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甘愿受罚!”
“有胆色!”
庆帝的眼中,第一次真正浮现出几分兴味。
“陈萍萍,你看看,这孩子,倒是有几分……当年的风采。”
他没有说当年是谁,但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小小年纪,不畏君威,不错,很不错。”
庆帝似乎真的对李长生起了喜爱之心。
他朝着李长生招了招手。
“过来,到朕的面前来。”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似乎是想亲手摸一摸这个让他感到惊喜的孩子的头。
李长生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他只觉得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那只手,看似雍容华贵,却沾满了母亲的鲜血!
李长生的眸光微垂,用一种带着孺慕与依赖的稚嫩语气开口。
“陛下,时辰不早了。”
“我该回去了。”
“若是晚了,娘亲会担心的。”
他巧妙地,将长公主李云睿搬了出来。
庆帝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收敛。
他眼中的那丝兴味,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到底只是个孩子。
过分依赖长公主,终究难成大器。
“也罢。”
庆帝收回了手,淡淡道。
“既然长公主在等你,你便退下吧。”
“谢陛下。”
李长生再次躬身一礼,随后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出了暖阁。
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庆帝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棋盘之上。
“陈萍萍。”
“你觉得,这孩子如何?”
陈萍萍驱动轮椅,来到庆帝身边,目光幽深。
他自然看穿了庆帝的心思,也明白李长生刚才那番话的用意。
“长得,很象她。”
陈萍萍先是说了这么一句。
庆帝拈起一枚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只听陈萍萍继续说道。
“但性子不象。”
“她当年,可是天不怕地不怕,敢指着先帝鼻子骂的。”
“这孩子,骨子里还是怯懦了些,离不开长公主的庇护。”
“不过这样也好,安安稳稳地做个富贵闲人,总比……经历风雨要强。”
听完这番话,庆帝脸上的神情,彻底松弛了下来。
是啊,只是长得象罢了。
那个女人的风骨与胆魄,又岂是寻常人能有的?
一个只知道依赖母亲的孩子,就算再有几分诗才,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或许吧。”
庆帝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按在了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庆帝摇了摇头,将这丝杂念,抛出了脑海。
……
李长生走出暖阁,门外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侯公公依旧在前方引路,只是态度比来时更加躬敬了几分。
穿过长长的宫道,远远的,便能看到几道熟悉的身影正等侯在宫门处。
范若若第一个看见了他,提着裙摆,象一只欢快的小鹿,飞奔而来。
“长生哥哥!”
少女清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你没事吧?陛下没有为难你吧?”
范若若拉着李长生的袖子,一双明亮的眸子在他身上下打量,满是关切。
李长生摇了摇头,心中划过一丝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