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晚上因为家宝生病而挨了一顿毒打后, 身上的伤痕还没好利索,心里的伤口更是鲜血淋漓。
她变得更加沉默,象一头只知道干活的小牲口,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生火做饭,直到夜深人静才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躺下。
她尽量避免和家里的任何人接触,尤其是奶奶和弟弟,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又招来无端的打骂。
然而,厄运似乎就盯上了这个苦命的丫头。一场更大的风波,正悄无声息地向她袭来。
这天下午,李赵氏翻箱倒柜,把自己那个藏在炕席底下、包了好几层手绢的小布包拿了出来。
她每个月都要这么数一两回,里面是她省吃俭用、抠抠搜搜攒下来的一点体己钱,指望着将来给宝贝孙子娶媳妇用。
她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手绢,手指沾着唾沫,一张一张地书着那寥寥无几的毛票。
书着书着,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又慌里慌张地重新数了一遍,额头上的青筋开始突突地跳。
“不对!少了!少了五毛钱!”她猛地叫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吓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的钱!谁动了我的钱?!”
这一声吼,把全家人都惊动了。
“不可能!我上个月才数过,清清楚楚!就是少了五毛!”李赵氏急得眼睛都红了,那五毛钱在她眼里简直是笔巨款。
她猛地从炕上跳下来,鞋都没穿好,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屋里扫射,最后死死地钉在了刚挑水回来、正站在门口喘气的 身上。
“是你!肯定是你这个死丫头!”上去,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 的鼻子上,“说!你是不是偷了我的钱?!你这个贼骨头!丧门星!克人还不够,现在还学会偷了!”
“还敢狡辩!”李赵氏根本不信,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扇过去,“除了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死丫头,还能有谁?啊?你娘是个闷葫芦,秀娟没这个胆子!家宝更不可能!不是你是谁?!”
“搜!给我搜!”李赵氏象是疯了一样,根本不听,朝着闻声从里屋出来的秀娟吼道,“秀娟!你给我搜她的身!我倒要看看,这死丫头把赃款藏哪儿了!”
秀娟吓得浑身发抖,看着婆婆狰狞的脸,又看看女儿惊恐无助的眼神,嘴唇哆嗦着:“娘…… 她……她不会的……”
“放屁!让你搜你就搜!再罗嗦连你一起打!”李赵氏怒吼着,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秀娟脸上。
李老栓也阴沉着脸发话了:“搜搜看吧,真没拿,也不怕搜。”,实则已经给 定了罪。
秀娟没办法,在婆婆吃人般的目光逼视下,颤斗着走向 ,眼泪止不住地流:“ ……娘……娘看看……”
秀娟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一边是女儿的哭求,一边是婆婆的淫威。她最终还是在李赵氏的怒视下,流着泪,开始粗暴地翻查 的衣服口袋。口袋里空空如也,只有几颗磨得光滑的小石子,那是 偶尔捡来偷偷玩儿的。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来,更加认定 是把钱藏到了别处,“把她衣服扒了!仔细搜!肯定藏在贴身的兜里了!”
秀娟也僵住了,苦苦哀求:“娘……这……这不行啊…… 是个大姑娘了……”
“什么大姑娘!就是个贼骨头!扒!”动,上前亲自上手撕扯 的衣服。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闻声聚拢在院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感到无比的羞耻和绝望,她停止了挣扎,像条离水的鱼一样,瘫在地上,任由奶奶在她身上粗暴地摸索,眼神空洞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横流。
李赵氏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甚至连 的头发和破鞋都检查了,确实一分钱都没有。
她喘着粗气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怒火复盖:“藏得还挺深!说!你把钱藏哪儿了?不说我今天就打死你!”烧火棍,没头没脑地就往 身上抽去。
“我叫你偷!叫你嘴硬!说不说!说不说!”
秀娟扑上去想用身体护住女儿,被李赵氏一脚踹开。李大柱从地里回来,刚进院子就看到这幕,他吼了一声“娘!”,想冲过来拦,却被李老栓一声厉喝镇住:“站住!让她打!偷东西还有理了?不打不长记性!”
李大柱看着在地上挨打的女儿,看着哭泣的妻子,看着冷漠的父亲和暴怒的母亲,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痛苦地抱住了头,蹲在地上,用拳头狠狠捶着自己的脑袋,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家宝从外面玩累了,哼着不成调的歌回来了。一进院子,看到这鸡飞狗跳、姐姐被打得满地打滚的场面,他吓了一跳,愣在了门口。
李赵氏打累了,拄着烧火棍喘气,看到孙子回来,立刻哭天抢地起来:“我的宝啊!你可回来了!咱们家遭了贼了!奶奶攒的钱被偷了!就是这个灾星!这个家贼干的!她还不承认!”
家宝看着地上衣衫不整、浑身发抖、满是伤痕的姐姐,又看看奶奶手里那根可怕的烧火棍,小脸一下子白了,眼神开始躲闪,下意识地把手往裤子口袋里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被盛怒中的李赵氏和李老栓注意到,却被一直痛苦地注视着女儿的李大柱看到了。他心里猛地一咯噔。
李赵氏喘匀了气,又举起烧火棍,准备继续打:“我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
“奶奶!”家宝突然尖声叫了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别……别打了……”
“宝啊,你别管,今天奶奶非打死这个贼骨头不可!”李赵氏还以为孙子是心疼她。
“不是……钱……钱……”家宝的脸更白了,手死死地捂着口袋,语无伦次。
李大柱猛地站起来,几步跨到家宝面前,一把抓住儿子的骼膊,沉声问:“家宝,你口袋里是什么?”
“没……没什么……”家宝想挣脱,但父亲的手像铁钳一样。
李赵氏和李老栓也察觉出不对劲了,都看了过来。
李大柱不顾儿子的挣扎,强行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拉了出来。只见家宝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五毛钱纸币!
一瞬间,整个院子都安静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李赵氏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孙子手里的钱,又看看地上被打得半死的 ,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老栓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猛地咳嗽起来。
秀娟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声,连滚爬爬地扑到 身边,用自己的破外套裹住女儿几乎赤裸的身体,心肝肉地哭喊起来。
李大柱看着儿子,声音颤斗:“家宝……这钱……你从哪儿来的?”
家宝吓得哇一声哭出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拿的……我看奶奶藏……藏钱了……我……我想买玻璃弹珠……他们都有……就我没有……哇……”
真相大白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邻居们的议论声也低了下去,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一家人。
李赵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举着的烧火棍慢慢垂了下来。她看着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孙子,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孙女,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却把所有的怒火都迁到了 身上!
“就算……就算是家宝拿的又怎么样!”她强词夺理,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还不是你这个灾星克的!要不是你整天丧着脸在家里晃荡,晦气冲天,家宝这么乖的孩子,怎么会学着拿钱!归根到底,还是你的错!是你带坏了家宝!”
她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仿佛打错了人、冤枉了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反而还能找到新的理由来责怪受害者!
李老栓也顺着这话往下说,用烟袋杆指着 :“你奶奶说得对!一个巴掌拍不响!家宝还小,不懂事,肯定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影响了!你以后离家宝远点!”
家宝听到爷爷奶奶都帮自己说话,立刻停止了哭泣,偷偷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得意地瞥了地上的姐姐一眼,把那张皱巴巴的五毛钱攥得更紧了。
李大柱看着这一切,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女儿死灰般的眼神,看着妻子绝望的泪水,看着父母和儿子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斗起来,发出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咽。可他,依旧什么也没说。
秀娟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她死死抱着女儿,一遍遍地摸着 滚烫的额头和伤痕累累的身体:“我的 啊……我苦命的闺女啊……娘对不起你啊……”
她听着奶奶强词夺理的训斥,听着爷爷毫无道理的偏袒,听着弟弟细微的抽噎(但那绝不是因为愧疚),听着父亲压抑的哭声,听着母亲心碎的哀泣……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离她很远很远,象是一场荒诞可怕的噩梦。她甚至感觉不到悲伤和愤怒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
原来,在这个家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无论她做什么,不做什么,无论发生好事还是坏事,最终承担罪责的,永远都是她。
这场闹剧,最终以李赵氏骂骂咧咧地拉着宝贝孙子回屋,李老栓黑着脸跟着进去,李大柱在原地蹲了许久最后默默起身去劈柴,秀娟流着泪把 扶回她们阴暗潮湿的小偏房而告终。
没有人道歉。
秀娟打来冷水,用破布蘸着,一点点擦拭女儿身上的伤痕。看着那些青紫交错的棍痕和撕扯的红印,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疼吗……娘没用……娘护不住你啊……”
怎么会不疼呢?只是身体的疼痛,已经麻木了。而心里的疼,她说不出,也没人在意。
夜深了,身边传来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月光通过破旧的窗棂,冷冷地照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可现在,她真的开始怀疑了。如果她是个好孩子,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为什么所有的坏事都找上她?为什么连最亲的家人,都视她如仇敌?
那个“偷钱”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虽然钱不是她拿的,但奶奶的那些话,却深深地烙在了她的心上——“贼骨头”、“手脚不干净”……
她猛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
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冷,这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