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宝好象真的有点不一样了。他不再张口闭口骂她“灾星”,看她的眼神里,那股子恨意也淡了些,有时甚至会偷偷看她干活,脸上带着点看不懂的神情。
李赵氏眼睛毒得很,孙子一丁点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前那样,动不动就骂 “灾星”了,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她宝贝了这么多年的孙子,怎么能对那个“扫把星”心软呢?
这天吃晚饭时,家宝埋头扒拉着碗里的糊糊,突然小声嘟囔了一句:“姐……你再给我盛点。”
就这一声“姐”,让桌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颤,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一直闷头吃饭的李大柱都抬了下眼皮。
李赵氏的脸立刻拉得老长,她把筷子“啪”就骂:“听见没?家宝叫你盛饭呢!愣着干什么?还真当自己是小姐了?”
家宝抬头看了看奶奶,又偷偷瞄了一眼低着头默默盛饭的姐姐,没说话,只是闷闷地“恩”了一声。
李赵氏觉得还不够,又加了一把火:“你忘了她是怎么克你考不及格的了?忘了她是怎么让你在同学面前丢脸的了?这种灾星,离得越远越好!对她心软,就是害你自己!”
爷爷李老栓一向不管这些女人孩子的事,只顾着喝自己的粥。但听到这里,他也抬起眼皮,瓮声瓮气地开了口:“你奶奶说得对。男娃子是金疙瘩,女娃子是赔钱货。宝啊,你可是咱们李家的独苗,将来要顶门立户的,心肠不能软。别被些不相干的人带累了。”
他这话象是说给家宝听,又象是说给全家人听,表明了他坚定不移的立场。
李大柱看着这一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把头埋得更低了。在这个家里,他和他婆娘秀娟一样,都说不上话。
她赶紧稳住身子,蹲在河边,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脸色苍白,浑身直冒虚汗。
正好这时,邻居家的小花娘也来洗衣服,看见 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你这是咋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小花娘心疼地看着她:“唉,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这么重的活,哪是你这个年纪该干的呀?看看你这手……跟你娘说了没?”
这一切,刚好被跟着小伙伴来河边玩的家宝看见了。他看见姐姐苍白的脸和那双红肿破裂的手,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尤豫。
跟他一起玩的孩子推了他一把:“家宝,看啥呢?快走啊,我们去那边摸鱼!”
家宝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赶紧跟着跑了,好象生怕被什么沾上一样。
晚上吃饭的时候,家宝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李赵氏立刻紧张起来:“宝啊,咋吃这么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克得家宝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还敢顶嘴!”李赵氏更来气了,“自打你下午从河边回来,家宝就不对劲!说!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干什么了?”
一直闷不吭声的李大柱,看着女儿委屈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说了一句:“娘, 一下午都在干活,没……没干啥……”
“闭嘴!”李老栓猛地吼了一声,瞪着儿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管好你婆娘和丫头就行!男娃子的事,少插嘴!”
李大柱立刻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出声了。秀娟在一旁,眼圈红红的,也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家宝看着这场因为自己而起的风波,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扭身跑回自己屋里去了。他心里乱糟糟的,下午姐姐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可怕的手,总是在他眼前晃。
家宝在外面疯玩时,不小心把棉袄刮破了一个大口子。他怕回家挨骂,就偷偷把棉袄藏了起来,结果晚上冻着了,发起高烧。
李赵氏发现宝贝孙子烧得满脸通红,又急又心疼。追问之下,才知道棉袄破了。
她立刻象抓住了天大的把柄,直接把矛头指向了 :“好啊!我说家宝怎么好端端地病了呢!原来是你这个灾星克的!连件衣服都看不好!你是不是成心咒家宝生病?你就见不得他好,是不是?”
秀娟扑过来想拦,被李赵氏一把推开:“滚开!再拦连你一起打!就是你没教出个好东西!”
李大柱猛地站起来,眼睛都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但李老栓一声咳嗽,又象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让他只能痛苦地闭上眼,转过身去。
这场毒打,最后以家宝迷迷糊糊的一声“奶奶,我渴……”才告终。
李赵氏立刻扔下扫帚,扑到炕边:“宝啊,奶奶在这呢,奶奶给你倒水啊!”那变脸的速度,让所有人都心里发寒。
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水里自己狼狈的倒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混进水缸里,消失不见。
她不明白,为什么弟弟生病了,挨打的是她?为什么无论发生什么坏事,都是她的错?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吗?
这时,她听见屋里奶奶正在温言细语地哄家宝吃药,爷爷在旁边叹气说:“可得把我大孙子看好了,可不能有啥闪失。”
爹娘则一点声音都没有,大概是在默默地收拾残局。
她摸了摸手臂上红肿的伤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就算为了娘,为了那个偷偷塞给她一块红薯干的周奶奶,也要活下去。
至于弟弟……她心里那一点点刚刚萌芽的希望,已经被今晚的扫帚彻底打碎了。她不再指望他能明白什么,也不再奢求任何温暖了。
这个家,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需要拼命干活才能勉强待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