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丢钱”身上的伤虽然已经好了,但心里那道最深的口子,却日夜不停地渗着血,化着脓。
家里人对她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冤枉了她而有丝毫改变,反而因为那件事,蒙上了一层更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冷漠。
奶奶李赵氏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没错,更加变本加厉地挑刺找茬,仿佛只要把 踩进泥里,就能掩盖她当初那场毫无道理的暴行和偏心。
她不再抬头看天,不再偷偷捡光滑的小石子,甚至很少再和小花说上一句话。她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点光亮,变得象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在夜深人静,听着身旁母亲秀娟压抑的鼾声和梦呓时, 才会允许自己睁开眼睛,任由无声的泪水浸湿破旧的枕头。
身上那些淡化的疤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场当众的羞辱和毒打。奶奶尖厉的咒骂、爷爷冷漠的偏袒、弟弟躲闪又带着点得意的眼神、父亲痛苦却无能的沉默、母亲绝望的哭泣……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啃噬着她仅剩的一点心力。
“贼骨头……” “丧门星……” “就是你克的!” “打死你这个家贼!”
这些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心里。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即使累得浑身散架,眼睛也瞪得大大的,望着漆黑的屋顶。
食欲也越来越差,每顿饭像嚼蜡一样,勉强咽下几口就堵在胸口,难以下咽。她迅速地消瘦下去,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打晃。
秀娟看着女儿一天天憔瘁下去,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多捞一点稠的,在婆婆看不见的地方,抢着帮女儿干点重活。
但她的这点微小反抗,立刻就会招来李赵更凶猛的斥骂:“怎么?心疼了?干点活就要死要活的?装给谁看呢!都是你惯出来的!”
刚放下柴捆,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几个女人的说笑声,是村里几个媳妇结伴去赶集回来。,说笑声顿时低了下去,变成了窃窃私语。
“看,就是李家那个丫头……” “啧啧,听说偷家里的钱,被她奶奶打个半死……” “真的啊?看着挺老实的样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哟!还是个‘灾星’,命硬克人……” “离她远点,沾上晦气……”
那些压低了却又能清淅传入她耳中的话语,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猛地背过身,把脸埋进粗糙的树干后面,指甲死死抠进树皮里,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斗起来。
原来,外面的人也都是这么看她的。偷钱的贼,灾星,晦气……这些标签已经牢牢地贴在了她的身上,无论走到哪里,都摆脱不掉。奶奶的那些话,不仅仅是在家里说说,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
一种巨大的绝望和羞耻感将她彻底淹没。她感觉自己就象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粪坑,无论怎么挣扎,都洗不掉一身污秽,只会惹来更多的苍蝇和唾弃。
秀娟急得直掉眼泪,整夜不敢合眼,用冷水浸湿的破布不停给女儿敷额头,擦拭滚烫的身体。她想去请郎中,却被李赵氏骂了回来:“请什么郎中?浪费那个钱!死不了!装病偷懒倒是有一套!”
李大柱蹲在门口,听着屋里女儿痛苦的呻吟和妻子无助的哭泣,一拳狠狠砸在门框上,木头裂开了一道缝,他的手也渗出血来。但他最终,还是没能站起来去请郎中。
那里,天空是蓝的,水是清的,人们会对她笑,会夸她能干,会给她一碗热乎乎的、没有掺那么多野菜的粥……
当她终于退烧,虚弱地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是母亲哭肿的双眼和憔瘁的面容。窗外,天刚蒙蒙亮,奶奶骂骂咧咧催促她起来干活的声音已经象准时敲响的丧钟一样传了进来。
那一刻,梦境和现实的巨大反差,象一把钝刀,狠狠地割着她的心。
那个“逃”的念头,就象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经历了这场几乎致命的高烧后,突然破土而出,疯狂地滋长起来!
这个家,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奶奶的毒打和咒骂? 爷爷的冷漠和偏见? 弟弟的敌视和栽赃? 父亲的沉默和无力? 还有那些村里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除了娘……除了这个同样受苦、却拼命想护住她一点的娘……
可是,如果她走了,娘怎么办?奶奶会不会把所有的气都撒在娘身上?爹会不会更难过?
但如果不走……她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不是身体上的死,是心里头那个还想活下去、还想有点盼头的部分,快要彻底死掉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无法遏制。
她心里害怕极了,也矛盾极了。一想到要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独自一人去面对完全未知的世界,她就吓得浑身发抖。外面有狼吗?有坏人吗?她会被抓回来打死吗?
可是,一想到要继续留在这个家里,每天活在打骂、羞辱和冷漠里,直到也许某一天真的像奶奶咒骂的那样“死了干净”,她就觉得,外面的狼和坏人,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这种挣扎和恐惧,让她变得更加心神不宁。有次洗衣服时,她端着盆愣愣地站了半天,直到奶奶站在她身后,她才猛然惊醒,结果自然又招来李赵氏的一顿臭骂。
还有一次,李赵氏让她去村头打酱油,她走着走着,竟然鬼使神差地走上了通往镇上的那条大路。
直到一辆马车嘀嘀嗒嗒地从身边经过,车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才猛然惊醒,吓得脸色惨白,心脏怦怦直跳,像做贼一样慌里慌张地跑回了村头小店。
晚上躺在炕上,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逼迫自己下定决心。
“走吧……走吧……”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呐喊,“再待下去,你会疯掉的!会死掉的!”
“不能走……娘怎么办?外面那么黑,你去哪儿?”另一个声音又颤斗着反对。
两种念头在她脑子里激烈地打架,折磨得她筋疲力尽。
机会终于来了。一天,李赵氏要带着家宝去邻村的亲戚家吃酒席,据说要第二天才能回来。李老栓也要去公社开会。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秀娟有些惊讶地看着异常勤快的女儿,只当她是怕婆婆回来挑毛病,心里还一阵酸楚。
傍晚,李大柱默默地去自留地里转悠了。秀娟在灶房准备简单的晚饭。
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那个墙缝里,藏着她省下来的三块小小的红薯干,还有她偷偷磨锋利的一片破铁皮,用来防身。
现在就走吗? 趁爹还没回来,趁娘在做饭。 从后院那个矮墙头翻出去,沿着小河往下游走,听说下游二十里外有个大镇子……
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沉重得抬不起来。
走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奶奶会气成什么样?会不会真的把娘打死? 爹会不会去找她?外面那么乱,他能找到吗? 她一个人,真的能活下来吗?
恐惧像冰冷的河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淹没了刚才那点孤勇。
她想起了娘刚才看她时那温柔又悲伤的眼神。想起了爹虽然沉默,但每次她挨打后,那双痛苦又无能为力的眼睛。甚至想起了家宝小时候,摇摇晃晃跟在她后面,奶声奶气叫“姐姐”的样子……
虽然这个家给了她无尽的痛苦,但这里,终究是她长大的地方,有她割舍不下的、可怜的母亲。
就在这时,秀娟从灶房出来了,看到女儿呆呆地站在院子里望着门外,柔声叫道:“ ,站那儿吹风干啥?刚好一点,别再着凉了。饭快好了,进来帮娘拿碗筷。”
娘的声音那么温柔,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关爱。
那一刻,所有逃跑的勇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不能走。 她走了,娘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所有的苦难,都会由娘一个人承担。
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回灶房,接过娘递来的碗筷。手指冰凉。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逃不掉了。
那道无形的、名为“家”的枷锁,已经深深地勒进了她的血肉里,比奶奶的烧火棍留下的伤痕更深,更疼,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挣脱。
天,又快亮了。新的一天,同样的活计,同样的打骂,同样的绝望,还在等着她。
她轻轻地侧过身,把脸埋进母亲带着皂角味的、温暖的后背,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很快就濡湿了一小片衣衫。
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象她的苦难,永远沉默,无人听见,也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