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卡车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在距离哨所还有五公里的地方,彻底趴窝。
“同志,车只能到这了,已经上不去了。”
司机跳落车,搓着手,看着被厚重积雪完全掩埋的山路。他哈出一大口白气,抬手指向云雾间那个影影绰绰的黑点。
“那就是303哨所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到了,剩下的路,就得你自己走了。保重!”
话不多,司机调转车头,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风雪很快就填平了地面的车辙印,天地间,只剩下程铮一人。
他紧了紧背囊的带子,那杆用厚布包裹的莫辛纳甘步枪抱在胸前。他抬头,看向那座孤独悬在绝壁上的哨所。
这里是喀喇昆仑山脉的延伸,海拔四千三百米。
空气稀薄,含氧量只有平原地区的一半。
程铮深吸一口气,肺部一阵刺痛。换作前世的身体,不出十分钟就得倒下。
但现在,一股热流在他四肢百骸间穿梭,心脏有力地跳动,为每一寸肌肉输送着能量,稀薄的空气跟寒冷对他,丝毫没有影响。
他没有停歇,迈开双腿,脚掌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一步一步,朝着那座云端孤岛攀登。
一个小时后。
程铮站在了303哨所的门口。
这地方与其说是兵营,不如说是一个用石头胡乱堆砌的巢穴。几间低矮的石屋,房顶上压着厚厚的草皮和油毡。门口一根歪斜的旗杆上,一面褪色的红旗被狂风扯得笔直,发出布料撕裂的声响。
院子里,一个满脸络腮胡,裹着油腻羊皮大衣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滋滋”地磨着一把匕首。
听到雪地里的脚步声,男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不象人,更象是在这片雪原上饿了三天的头狼。
“303哨所,班长,刘黑铁,你就是连里说新来的兵?。”
男人没有起身,手里的匕首在磨刀石上划出一道尖锐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新兵程铮,前来报到。”
程铮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刘黑铁,哨所里的人都叫他老黑。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程铮一遍。
白净的脸,不算壮的身板,还有那把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枪。
“呵,大城市来的噶?白白嫩嫩的!又是大城市来的少爷?”
老黑咧开嘴,往地上啐了一口带冰碴的浓痰。“来到这鬼地方,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再亮的金子,不出一个月,也能给你磨成一堆废铁。上一个来的学生,待了不到半个月,哭着喊着要下山,差点没死在半道上。”
他用下巴指了指石屋角落里一张空着的木板床,上面只有一床叠得方方正正,却看得出年头的军被。
“那儿空着。自己收拾。只要别死在哨所里头给我添麻烦,你爱干嘛干嘛。”
程铮没多说,也没反驳。
他走到床边,放下背囊,开始整理内务。麻利地,那床军被就被他叠成了棱角分明的豆腐块。
刚弄完,一把豁了口的铁锹“咣当”一声,被扔在了他脚边。
“既然来了,就得干活。”
老黑指了指门口那积了半米深的雪,“把院子里的雪给清出来。什么时候铲完,什么时候吃饭。”
外面的风至少有七八级,夹杂着鹅毛大的雪片,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雪刚被铲走,风一卷,又从别处给吹了回来。
这根本不是在干活,这是在跟老天爷较劲。
老黑摆明了是在叼难他。
石屋的窗户边,另外三个老兵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班长这是不是有点太狠了?这鬼天气,出去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一个瘦得跟猴一样的兵小声嘀咕,他的外号叫“耗子”。
“懂个屁。”另一个正用刀切咸菜的胖子瓮声瓮气地说,“这可是团长亲自点名送来的,不给他个下马威,以后尾巴翘到天上去,不听话,在这里瞎搞可是会死人的,反正走个过场估计没几天就走了,让他好好听话?”
程铮没吭声。
他拿起铁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狂风卷着雪沫,糊满了他的脸。
他压低重心,腰背肌肉绷紧。一锹下去,几十斤重的积雪被他稳稳扬起,顺着风向,抛出院墙之外。
他的动作像设置好程序的机器,单调,重复,却高效得可怕。
体内的热流,随着他每一次发力,运转得越来越快。在这种足以将人冻僵的环境中,他感觉不到寒意,反而浑身热气腾腾,头顶冒出一缕缕白气。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风没停,雪也没停。
但院子里的积雪,硬生生被他清出了一条能看到黑色冻土的信道。
程铮将铁锹往墙角一立,推门进屋,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他脸上挂着一层白霜,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碴。可他呼吸平稳,胸膛起伏很小。
屋里的四个老兵,包括蹲在火炉边抽烟的老黑,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在这种海拔高度,连续干两个小时的重体力活,居然连大气都没怎么喘?
“吃饭。”
老黑掐灭了烟头,没评价他的劳动成果,只是把一个铝饭盒推到桌子边上。
晚饭简单得让人心里发凉。
高压锅压出来的夹生饭,米粒硬得象沙子,一盘黑乎乎的盐渍咸菜,还有一盆看不出原材料,只飘着几点油星的菜汤。
程铮端起碗,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夹生的米饭硌得牙根发酸,但他嚼得嘎嘣作响,脸上没有半分嫌弃。
老黑看了他半天。
他伸出筷子,把自己碗里仅有的那两片风干腊肉,夹到了程铮的碗里。
“多吃点。”老黑的声音依旧粗粝,却不象之前那么刺耳了。他别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程铮扒饭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头,看了老黑一眼,然后把那两片珍贵的腊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咽下。
“谢谢班长。”
不过没一会,老黑就后悔了。
这白白嫩嫩看着也不胖的城市兵,是真的牲口!
只见他风卷残云,三口两口扒拉完一饭盒,然后又盛了满满一饭盒,继续扒拉!
四人目定口呆中,程铮瞪着清澈的眼睛望向老黑。
“班长,还有饭吗?”
“……下回多焖点”
夜,深了。
外面的风声凄厉得象鬼哭。
“班长,今晚谁的哨?”程铮摸着半饱的肚子问。
“后半夜是我。”瘦猴“耗子”说道,“前半夜是班长。”
程铮二话不说,拿起那把始终放在手边的莫辛纳甘,戴上了狗皮帽子。
“班长,前半夜我来吧,我睡不着。”
老黑刚想开口拒绝,程铮已经推开门,身形很快消失在屋外黑暗与风雪中。
“这小子……”
老黑看着那扇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的木门,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胡子。
他开始觉得,这个新来的兵,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大城市少爷”,真不太一样。
他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的情况,可除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什么都看不清。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