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位是个石头垒的窝,勉强能把刀子样的北风隔开。
程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真跟在国境在线长出来的一块石头没两样。
四周的黑能吞掉一切,只有头顶的星河亮得刺眼,每颗星星都象碎钻,伸手就能抓一把下来一样。
这就是国境线。
再往前一步,脚下的土地就不再属于身后的国家。
程铮握紧了枪,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枪托上那个深刻的“程”字。
身体的改变,不单是力气和骨头,五官也变得伶敏得不象话。
在这片死寂的雪夜,他的听力被放大了无数倍。
风刮过山口的呜咽,雪花砸在石头上的碎响,几百米外冰层开裂的动静,全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
忽然。
程铮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一片和谐的自然声响里,混进了一点不该有的杂音。
“沙……沙……”
声音很轻,很小心。
是重物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力,又谨慎抬起的声音。
肯定不是风。
方位,三点钟,距离三百米上下,就在那个叫“狼嘴”的山口。
程铮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他没拉枪栓,那是新兵才干的蠢事,金属撞击声在夜里能传出二里地。
他只是用一个极慢、极稳的动作,抬起了枪口。
通过那支老旧的光学瞄准镜,他看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镜片里空空如也。
但他心里清楚,那里有东西。
是饿疯了的狼?
还是……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踩雪的脚步声。
老黑裹着他那身油腻的羊皮大衣晃了出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烟卷,含糊不清地问。
“咋样?瞅着这黑咕隆咚的一片,是不是觉着自个儿还没个蚂蚁大?”
老黑走到他旁边,学他的样子趴在冰冷的沙袋上。
程铮没回头,保持着据枪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
“班长,三点钟方向,三百米,有情况。”
老黑准备掏火柴的动作停住了。
他立马吐掉嘴里的烟卷,抄起胸前那台磨掉漆的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眼睛都酸了。
“啥也没有啊。”
老黑放下望远镜,带着疑问重新打量了一下程铮,“你小子是不是精神太紧张了?这地方,风吹石头跑,晚上听见点怪动静,正常。”
“没听错。”
程铮的语气没变,“两分钟前还在动,现在停了,八成是躲在哪个雪坎子后面了。”
老黑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带了这么多年兵,晓得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那直觉比啥都准。
“耗子!”
老黑没回头,冲石屋低喝一声。
“到!”
瘦猴“耗子”衣衫不整地从屋里蹿出来,冻得一哆嗦。
“把探照灯给我打开!对着三点钟那个山口照!”
“是!”
“啪!”
一道刺眼的白光,撕开浓黑,直直刺向山口。
光柱粗暴地扫过雪坡。
就在光柱扫过一处凹陷的雪窝时,几道灰影惊慌地从里头蹿了出来,拼了命地朝边境线对面狂奔。
是狼。
四五只,个头都跟牛犊子一样壮的野狼。
“操,是狼群。”
老黑骂了一句,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后怕。
“我就说嘛,这暴雪天,鬼都不出门,哪来的人。”
他嘴上这么念叨,可再看程铮的表情,彻底变了。
三百米。
黑灯瞎火。
这小子没夜视镜,没望远镜,光靠一双耳朵,把狼群的位置听得一清二楚?
这他娘的是顺风耳转世?
“枪不错。”
老黑的注意力,落在了程铮手里那把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莫辛纳甘上。
他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那改造过的枪机。
“老家伙了,改得这么利索,不是一般人能弄的。这还有刻名字,是你家里留下的?”
程铮点头:“恩。”
“怪不得。”
老黑没再问他爹是谁。在这种地方,很多事不用问那么细。每个人的背后,都可能藏着一部能写成书的故事。
“行了,回去睡吧。”老黑拍了拍程铮的肩膀,语气缓和不少,“今晚这警报是虚惊一场,但你小子这双耳朵,以后就是咱们哨所的宝贝疙瘩了。”
第二天一早。
程铮是被尿憋醒的。
他刚穿好衣服,就看见老黑正带着外号“大勺”的胖子,在门口给一匹老掉毛的军马套车。
“今天该去山下背冰了。”
大勺看见程铮,乐呵呵地露出两排黄牙,“咱们这儿打不出井,一年四季的吃水,全靠去五公里外的冰河里凿冰,一块块拉回来。怎么样,大学生,身子骨受得了吗?”
“能行。”
程铮二话不说,跳上了吱呀乱响的马车。
到了河谷。
河面冻得结结实实,冰层最薄的地方也有半米厚。
老黑抡起钢钎,铆足了劲,半天才凿开一个脸盆大的冰窟窿。
“一块冰五六十斤,你悠着点,别他妈第一次干活就闪了腰。”大勺还在旁边传授经验。
程铮已经跳下河床,没用铁钩子,直接弯腰,双手抱住一块看着就上百斤的大冰坨子。
他双臂肌肉隆起。
“起!”
一声低喝。
那块能把普通人腰压断的冰坨子,被他举过了头顶,稳稳当当搁在了马车上,轻巧得象是放块豆腐。
旁边的大勺,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
正在凿冰的老黑,手里的钢钎也停在了半空。
这海拔。
这重量。
这小子是吃啥长大的?
不到半小时,满满一车冰块装完,堆得高高的。
回程的上坡路,那匹老军马累得呼哧带喘,四条腿打哆嗦,死活不走了。
程铮干脆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马车后头,双手稳稳推住车厢板。
一股大力传来,马车瞬间轻快了不少。
老马惊奇地回头看过程铮,不解地打了个响鼻,那意思是:这哥们能处,有劲他是真上啊。
回到哨所。
老黑把钢钎往墙角一扔,把屋里所有人都叫到了破旧的军事地图前。
他脸上的神情,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
“刚接到团部通报。”
老黑用一根干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条红在线。
“气象预报说,过几天有特大暴风雪。按经验,越是这种鬼天气,越要警剔,趁现在风雪没到,巡一遍线。”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程铮身上。
“程铮,你体力不象人,耳朵又灵得跟鬼一样。”
“下午的巡逻,你跟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