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的奏折送去了临安。然后,没了下文。
一天,两天,五天……
转眼十天过去,襄阳城里的气氛变了。
起初是悄悄的议论,后来成了公开的流言。
“听说了吗?朝廷里的大官们,说赤练宫是邪魔外道,把郭夫人的奏折给压下了!”
“功劳再大有什么用?出身不好,就上不了台面。”
“唉,白忙活一场,还以为朝廷这次能长点眼呢。”
赤练书场里的评书还在讲,但底下的听众已经开始唉声叹气。醉仙楼里喝酒的军官,也把这事当成了酒桌上的谈资,言语间满是嘲讽。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回了赤练宫众人的耳朵里。
几个新添加的弟子,个个垂头丧气。他们是冲着“抗蒙英雄”的名头来的,结果英雄的封赏被扣了,这让他们脸上无光,士气低落。
连石头都有些坐不住了。
“林师父,这都半个月了,临安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城里说得越来越难听,兄弟们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他找到林卿宣,一脸焦急。
林卿宣正在看听风阁送来的各地情报汇总,没有抬头。
“急什么。”他语气平淡,“皇帝比我们更急。”
“啊?”石头没听懂。
林卿宣放下手里的卷宗,指了指地图上的临安:“你以为黄蓉这份奏折,只是请功?不,这是一块探路的石头,丢进了朝堂那个大染缸里。”
“主战派想拿我们当旗帜,鼓舞士气。主和派想拿我们的出身说事,打压政敌。他们吵得越凶,说明我们的分量越重。”
他继续道:“皇帝呢?他坐山观虎斗,就等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这份封赏扔出来,让所有人都念他的好。”
林卿宣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无精打采的弟子们。
“但我们不能干等着。”他嘴角挑起,“他们要借我们的势,我们也要借他们的风。”
他转身对石头下令:“传我的话,让赤练书场换个新章回。”
“换什么?”
“就叫《天命玄女破魔阵,文曲星君定乾坤》!”林卿宣的命令不容置喙,“把萨满祭坛被毁、蒙哥大汗吐血、蒙古大军军心浮动的事,给我往大了吹!”
石头张大了嘴。
“这……这也太……”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林卿宣打断他,“再让醉仙楼的歌姬们,把这故事编成小曲,天天唱!还有,立刻加印一万本《赤练宫奇谭录》的小册子,让听风阁的货栈,夹在所有运出去的货物里,免费送!我要半个月内,整个京湖路,从贩夫走卒到官老爷,都知道我们赤练宫是天命所归!”
这不是在争功,这是在造神。
用巨大的民间舆论,去推朝堂一把。
……
林卿宣的手段,效果好得出奇。
三天后,襄阳城里已经没人再议论朝廷会不会封赏了。所有人都在讨论,赤练仙子是不是真的是神仙下凡。
五天后,评书和歌谣传到了襄阳周边的州府。
十天后,一本本印刷粗糙但内容劲爆的《赤练宫奇谭录》,随着听风阁的商队,出现在了鄂州、江陵,甚至临安城的街头巷尾。
“天命所归”四个字,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无数人的耳朵里。
民间的声音汇成一股巨浪,最终拍在了临安城的宫墙上。主战派的大臣们,拿着这些传闻当武器,在朝堂上说得唾沫横飞,痛斥主和派“有眼无珠,不识天命”。
终于,在奏折送出的第二十七天。
一队快马冲进了襄阳城,马上的骑士高举着明黄色的令旗,嘶声高喊:“圣旨到——!钦差仪仗,已在城外十里——!”
消息传开,整个襄阳都沸腾了。
半个时辰后,钦差的仪仗队排场极大地开进了襄阳北门。
三百名御赐金甲卫士开道,旗幡招展。正中是一辆由八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华贵马车。
郭靖、黄蓉率领襄阳城所有文武官员、江湖豪杰,在府衙前恭迎。
林卿宣和李莫愁,以及所有赤练宫弟子,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百姓们挤满了街道两旁,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想看看这传说中的圣旨和赤练仙子。
钦差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姓董,官职是内侍省都知。他走下马车,脸上是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先跟郭靖黄蓉寒喧了几句,然后视线在人群中一扫,最后落在李莫愁身上。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全场肃静。
董公公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锦帛,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又尖又亮的声音高声唱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倒一片。
“……江湖侠女李莫愁,于国难之际,挺身而出,率众奇袭蒙古粮道,焚其辎重;夜探敌营,破其祭坛,扬我大宋天威,功在社稷……”
董公公一字一句,将赤练宫的功绩念出。这些事迹,百姓们早已从评书里听得滚瓜烂熟,此刻由朝廷金口玉言念出来,感觉又完全不同。
“……朕心甚慰,为彰其功,以励天下忠义之士。特册封李莫愁为护国真人,赐金印、紫绶,享朝廷三品俸禄!”
“轰!”
人群顿时喧哗起来。
三品!那可是跟朝中大员平起平坐的品级!还赐金印紫绶!
董公公顿了顿,等喧哗声稍小,继续念道:
“李莫愁之徒林卿宣,年少有为,智计百出,辅佐其师,屡建奇功。后又于襄阳城内,破获蒙古细作,护神机营周全。特擢升为护国监丞,官居从五品,掌监察之权!”
又是一个让人吃惊的封赏!从五品,对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而言,已是破格提拔!
“……原赤练宫,更名为护国监,归属皇城司,可于襄阳独立行事,招募义士,护国杀敌!钦此!”
董公公合上圣旨,高声道:“护国真人,上前接旨!”
所有人都扭头看着李莫愁。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杏黄道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素白长裙,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在一群官服、劲装的人群里,她格外打眼。
她一步步走上高台。
步子很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董公公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紫色道袍,和一方沉甸甸的黄金大印,交到她手上。
“真人,请。”
李莫愁接过紫袍和金印。
金印入手一沉,上面用篆文刻着“护国真人”四个大字。
她转身,行至高台边缘,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
台下,人海如潮,从披甲的将士到布衣的百姓,从曾对她拔剑相向的江湖名宿到满脸好奇的稚童,万千目光汇聚于她一身。
那些目光里,曾有过恐惧、憎恶、鄙夷。
而此刻,只剩下敬畏与仰望。
李莫愁举起金印,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千钧之重。午后的阳光恰好穿过云层,洒在那方黄金大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将“护国真人”四个篆字映照得灼灼生辉。那光芒,仿佛要将她前半生的阴霾,彻底涤荡干净。
郭靖上前一步,对着高台,躬身一揖,声音洪亮:
“恭贺护国真人!”
他身后,黄蓉、鲁有脚,以及所有在场的江湖豪杰,齐齐行礼。
“恭贺护国真人!”
台下,数万军民百姓,同时跪拜,喊声一层盖过一层,震耳欲聋。
“恭贺护国真人——!”
这一刻,她不再是被江湖唾弃的女魔头,不再是为情所困的可怜女人。
她是南宋朝廷亲封的三品护国真人,是万民朝拜的一代宗师。
她站在台上,万众瞩目,视线越过人海,找到了台下的林卿宣。
林卿宣没有跪,只是站着,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李莫愁那张鲜有表情的脸上,这一刻真的笑了,很淡。
……
当晚,郭靖在府衙大宴宾客。
李莫愁成了全场的中心,敬酒之人络绎不绝。但她只是沾沾嘴唇,更多的时候,是林卿宣在替她周旋。
宴会中途,董公公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到林卿宣身边。
“林监丞,少年英才,咱家佩服。”
“董公公客气了。”林卿宣举杯回敬。
董公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林监丞,咱家临出宫前,贾相爷特意嘱咐过。”
贾相爷?当朝宰相,权倾朝野的贾似道?
“哦?”林卿宣不动声色。
“相爷说,他对林监丞那套‘凡事都可明码标价’的法子,很感兴趣。”董公公笑得别有深意,“相爷让咱家给您带个话,若是有空,不妨去临安坐坐,他府上的茶,很不错。”
林卿宣记下了这件事。
宴会散后,众人各自回房。
林卿宣刚坐下,脑子里还在琢磨着黑水城和贾似道的事,房门被推开了。
李莫愁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惹眼的紫袍,又穿回了杏黄道袍。她走到桌边,将一样东西放到了桌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羊皮卷,边缘已经破损,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离开古墓时,从祖师婆婆的石棺下找到的。”李莫愁说。
林卿宣展开羊皮卷。
上面画着一幅奇异的海图,线条古朴,标注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岛屿和航线。在海图的一角,用古墓派独有的密文,写着一行小字。
李莫愁沉默了片刻,念了出来:
“欲破玉女心经之憾,需寻南海神尼之踪。”
南海神尼?
林卿宣正感到不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是石头。
他推门进来,一脸急色,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宫主,林师父,听风阁急报!”
石头喘着气,声音都变了调。
“江湖上载言,最近东海之上,出现了一位自称‘南海神尼’的绝世高人!”
李莫愁身子一僵。
石头继续说:“而且……而且她派人传话,点名要见一个人。”
“谁?”林卿宣问。
“黄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