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凄冷的雨夜中失控地摆动,如同断线的提线木偶,被地心引力和惯性肆意玩弄。粗糙的握把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早已皮开肉绽的左手掌心,每一次微小的滑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而左肩,那处旧伤新创叠加的所在,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住,狠狠地撕扯、扭绞,剧痛如同汹涌的浪潮,一波强过一波,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将他的灵魂从这具破损的躯壳中剥离出去。
然而,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就在他荡出破碎窗口、与那个刚刚冲上二楼、杀气腾腾的入侵者视线在雨幕中短暂交汇的刹那——科德林·默的思维,却诡异地脱离了一切痛苦与混乱,进入了一种绝对的、近乎非人的冰冷和精确。仿佛他大脑中某个负责计算与生存的精密齿轮组,在极限压力下被超频激活,接管了一切。
时间在他的感知中被奇异拉长。他清淅地看到了对方那双藏在防毒面具眼窗后、因他这出乎意料的空中现身而骤然收缩、流露出瞬间惊愕的瞳孔;看到了对方那因匆忙抬臂而略显僵硬的、举起短管冲锋枪的动作轨迹;更看到了自己此刻这唯一的、借助摆荡之势形成的、转瞬即逝的侧向射击角度和那不足一秒的反应窗口!
利用它!否则死!
冰冷的指令如同电流般闪过神经末梢。就在身体借助钩锁的摆荡,堪堪荡过窗口、与那名入侵者形成了一个短暂而致命的侧向角度时,科德林一直紧握在右手、那柄沉重而可靠的转轮手枪,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般,以一种超越了疼痛与疲惫的流畅,骤然抬起!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去精确瞄准头部或心脏这类小而致命的目标。在身体悬空、剧烈晃动的状态下,那是不切实际的奢望。他的目标更大,更实际,也更有效——准星被他死死套住了对方持枪的右臂,以及连接手臂与躯干的肩关节局域!剥夺对方的武器,就是剥夺其最大的威胁!
“砰!砰!砰!”
他毫不尤豫地连续扣动扳机,三声紧凑、干脆利落的枪声,如同死神的敲门声,尖锐地撕裂了连绵的雨幕!子弹带着他灌注其中的最后决绝,以及摆荡带来的些许横向速度,精准地射向目标。第一发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擦着对方的上臂外侧掠过,带起一溜刺目的血花和破碎的衣物纤维;第二发更是结结实实地钻入了其前臂的肌肉与骨骼之间,巨大的冲击力和瞬间的破坏力让那里的肢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第三发,则带着最后的怨念,狠狠凿进了肩胛骨附近的局域,发出沉闷的入肉声!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充满了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惨叫,从防毒面具的过滤器中压抑地迸发出来。入侵者持枪的右手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猛地一松,那把致命的短管冲锋枪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奈的弧线,“哐当”一声掉落在二楼走廊的地板上。他整个人被打得向后猛地跟跄,失去了所有平衡,重重摔倒在地,鲜血迅速从三处伤口涌出,在身下蔓延开来,显然在短时间内彻底失去了继续攻击的能力。
威胁,暂时解除!
然而,科德林也为这精准而致命的反击,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连续三次射击带来的后坐力,虽然远不如霰弹枪狂暴,但对于他此刻仅靠单臂悬吊、本就勉力维持的脆弱平衡来说,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闷哼一声,抓着钩锁的左臂从手掌到肩胛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过电般的酸麻与剧痛,五指几乎瞬间失去了大部分握力!
糟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失控感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感觉那根维系生命的缆绳正从掌心无情地滑脱,身体再也无法保持任何摆荡的姿态,如同真正断了线的风筝,又象是被无形巨手拍落的飞虫,向着相邻建筑那湿滑、冰冷、在雨水中反射着微弱幽光的沥青屋顶,无可挽回地斜坠下去!
卸力!必须卸力!
在下坠那令人心悸的短暂过程中,科德林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意识,发出了最后一道清淅而坚决的指令。他猛地收缩腹部内核,不顾左肩那仿佛被彻底撕裂的剧痛,强行将身体蜷缩起来,形成一个尽可能紧凑的球状。双臂,尤其是相对完好的右臂,死死交叉护住最为脆弱的头部和后颈局域,所有的肌肉纤维都在此刻绷紧到了极限,准备迎接那注定残酷的撞击。
“砰!!!”
沉重的身躯带着下坠的全部动能,如同一袋湿透的沙包,狠狠地砸在了相邻建筑那冰冷坚硬的沥青屋顶上!巨大的冲击力如同重锤,瞬间贯穿了他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肌肉,每一个内脏!他甚至清淅地听到了自己体内传来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但在身体与屋顶接触的那个刹那,他凭借最后的本能和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扭动腰胯,借着下坠和前冲的残馀势头,向侧方竭力翻滚!
“咕噜——咚——咕噜——”
身体在粗糙得如同砂纸般的沥青屋面上不受控制地连续翻滚、弹动、碰撞!每一次与屋面的接触都带来骨头欲裂的剧痛,仿佛全身的骨架都要在这粗暴的待遇下彻底散开。左肩在第一次撞击和随后的翻滚中,传来一声清淅而恐怖的“咔嚓”声,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深入骨髓的撕裂感——旧伤之上,恐怕又添了新创,甚至可能发生了严重的错位,那里仿佛彻底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之后的钝痛在疯狂蔓延。右腿胫骨似乎也在某次翻滚中狠狠撞到了屋顶凸起的通风管基座,传来一阵刺骨钻心的锐痛。
不知翻滚了多少圈,这可怕的折磨终于停了下来。他如同一个被玩坏后丢弃的破布娃娃,瘫在屋顶靠近边缘的积水里,一动不动。雨水无情地浇打在他毫无反应的身体上。全身的骨头仿佛都错了位,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痛。左肩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一种沉重而深刻的钝痛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右腿的锐痛则象一根烧红的铁钉,钉在了他的感知中心。温热的液体从额角的一道裂口不断渗出,混合着嘴角的血沫,被冰冷的雨水稀释,在脸颊上勾勒出蜿蜒的痕迹。
他尝试着吸气,却感到胸口一阵憋闷而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根断裂的肋骨戳刺着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而痛苦。视野被一片闪铄的金星和不断收缩的黑暗隧道所占据,耳朵里充斥着雨水单调的敲打声、自己微弱而急促的心跳声,以及一种来自身体内部的、濒临崩溃的哀鸣。
他做到了。他完成了卸力,避免了最致命的垂直冲击和头部直接着地,这近乎奇迹。但这侥幸生存的代价,沉重得超乎想象。他躺在冰冷的雨水中,连动一根手指、甚至转动一下眼球的力气都已彻底耗尽。刺骨的寒意正从湿透的衣物下渗透进来,与内部燃烧般的剧痛形成残酷的对比。意识,在这无尽的痛苦和寒冷的双重侵蚀下,正一点点变得模糊、稀薄,如同沉入漆黑冰冷的深海……
在彻底被黑暗吞噬前,他那渐行渐远的听觉,似乎捕捉到了一些来自下方、穿透雨幕的、模糊而杂乱的声音——是沉重的靴子踩过积水地面的声响?是隐约的人声呼喊?还有……几道摇晃的、昏黄的光柱,徒劳地试图划破这浓稠的雨夜,在他逐渐闭合的眼睑上投下最后一丝微弱的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