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楼梯口被无限拉长,又象是在下一瞬就会被彻底压缩、碾碎。楼梯上那沉重而谨慎的脚步声,如同敲打在腐朽棺木上的最后钉锤,一声声,清淅无比,成为这雨夜中唯一的、令人窒息的旋律,精准地进行着死亡的倒计时。默背靠着冰冷粗糙、仿佛能汲取他最后热量的墙壁,将自己几乎与这片阴影融为一体。他将残存的所有力量、被药物模糊的意志,以及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都孤注一掷地灌注在手中这柄“巷战清扫器”上。他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和血腥味,每一次呼气都仿佛要带走一部分灵魂。左肩的伤口在持续不断地发出尖锐的抗议,混合着止痛药带来的眩晕与恶心,让周围的世界仿佛一个正在缓慢倾斜、即将崩塌的旋涡。然而,在这片混沌与痛苦的中央,他的眼神却如同在极寒中淬炼过的钢铁,冰冷、坚硬、没有丝毫动摇,死死地锁定着楼梯拐角处那片吞噬光线的、决定生死的阴影局域。
来了!
一个轮廓——戴着复盖整个头部的、有着巨大圆形眼窗的黑色防毒面具,顶端连接着过滤罐,显得异常狰狞——小心翼翼地、如同毒蛇探出巢穴般,从拐角的边缘探了出来。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想必正急速地扫视着二楼走廊的每一个角落。他手中紧握着一把造型紧凑、适合近距离突击的短管冲锋枪,枪身闪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就是现在!不能再等了!
科德林根本没有时间去精确瞄准,所有的动作都回归到了最原始的本能和千锤百炼烙印在骨髓里的肌肉记忆。他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反应,朝着那个刚刚冒头的威胁方向,猛地扣动了扳机!
“轰!!!”
霰弹枪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枪口喷出的炽热气流甚至吹动了科德林额前汗湿的头发。大量的铅弹丸呈一个松散的扇形喷射而出,大部分狠狠撞在了拐角的墙壁和木质的楼梯扶手上,瞬间炸开一片纷飞的木屑和墙皮碎渣,如同下了一场局部的暴雨。然而,仍有几颗偏离了主弹道的幸运(或者说倒楣)弹丸,带着凄厉的呼啸,擦过了那个入侵者坚硬的防毒面具边缘和持枪一侧的肩膀装甲!虽然未能造成致命伤害,但那巨大的冲击力和瞬间的灼痛,足以让入侵者发出一声被面具压抑后显得沉闷而扭曲的痛呼,如同受惊的乌龟般,猛地将脑袋和肩膀缩回了拐角的庇护之后。
拖延!哪怕只有几秒钟!
目的达到了!科德林心中没有丝毫击中目标的喜悦,只有争分夺秒的紧迫。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去确认战果,左手(忍着肩部传来的撕裂感)迅速泵动前护木,“咔嚓”一声,将那枚滚烫的空弹壳抛出,将最后一发承载着希望与毁灭的鹿弹推入膛室。紧接着,他再次朝着拐角的大致局域,清空了弹匣里这最后的弹药!
“轰!轰!”
又两声巨响在狭窄空间内炸开,进一步用狂暴的声浪和飞溅的破片压制了对方的行动,加固了这短暂却宝贵的死亡间歇。
“枪没用了!”
一个冰冷而清淅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因药物而混沌的脑海。霰弹枪已空,近距离内,它甚至不如一根烧火棍。几乎在第二声枪响那令人耳鸣的回音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硝烟的刹那,他做出了决断——右手猛地抡起那杆沉重、滚烫、此刻却已失去价值的金属与木质的结合体,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楼梯方向奋力扔了过去!沉重的枪身在空中翻滚着,带着呼啸的风声,它不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制造最后的混乱,是投向黑暗的质问,是争取那致命一瞬的赌注!
同时,他的左手如同捕食的毒蛇,闪电般下探,抓起了从一开始就放在腰上、那经过简易修复的钩锁设备。转身,冲刺!目标直指走廊最近的那扇窗户——那是他卧室的窗户,右手探进腋下枪套的左轮。
他用还能发力的右手手肘,配合着身体前冲的惯性,粗暴地撞向窗玻璃!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玻璃碎片如同晶莹的冰雹般向内向外迸射,冰冷的、带着雨水的狂风瞬间倒灌进来,拍打在他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他无视了那些可能划伤皮肤的碎片,将钩锁前端那经过加固的、带着倒刺的金属爪,用尽全力,死死扣在虽然老旧但依旧坚固的木质窗框最厚实的地方!缆绳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考验着它刚刚修复的强度。
楼下,喧哗声陡然放大!警方似乎终于撞破了那扇饱经摧残的前门或者后门,蒸汽电单车的轰鸣近在咫尺,尖锐的哨音、靴子踩过碎片的声响、以及威严的呵斥声(“苏格兰场!放下武器!”)混杂在一起,涌了上来。
然而,楼梯上的敌人,似乎也被这最后的反击和逼近的警方逼入了绝境,不再隐藏,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沉重的脚步声陡然加速,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而我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在凄冷的雨夜中猛地荡了出去!湿冷的空气如同刀片般刮过他的脸颊,雨水疯狂地扑打在他的眼睛上,模糊了视线。他划出一道惊险的、近乎自杀式的弧线,目标是侧面相邻那栋建筑略低一些的、覆盖着湿滑瓦片的屋顶。
“呃啊——!”
左肩传来的剧痛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钩子硬生生将他肩胛骨从身体里撕扯开来,眼前猛地一黑,几乎让他瞬间失去意识。他死死咬住牙关,直到口腔里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全靠右臂那近乎痉孪的力量和腰腹内核绷紧到极限的支撑,才没有松手坠落。湿滑的缆绳无情地摩擦着他早已破皮出血的手掌,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与残酷。
就在他身体荡离窗口、如同钟摆般甩向侧方建筑的刹那,他眼角的馀光,通过迷朦的雨幕和破碎的窗口,惊鸿一瞥地看到——那个刚刚冲上二楼、戴着防毒面具的入侵者,正举着那把短管冲锋枪,枪口喷射出致命的火舌,子弹如同毒蜂般倾泻在他刚才跃出的位置,打得木屑横飞,残渣四溅!
只差一秒!或许连一秒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