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从漆黑冰冷、压力万钧的海底艰难地上浮,每一次试图冲破那粘稠的黑暗,都伴随着全身骨骼仿佛被碾碎重组般的剧烈痛楚。各种感官信号杂乱无章地回归——首先是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酸痛与钝痛,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嗡鸣;然后是左肩和右腿那更为尖锐、定位明确的刺痛;最后是胸口那随着呼吸起伏、带着摩擦感的闷痛。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最终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熟悉而令人厌烦的、医院特有的苍白天花板,单调得没有一丝杂质。但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似乎比记忆中的那次更加浓烈刺鼻,带着一种强行净化一切的侵略性。周围的环境也异常安静,少了其他病房隐约传来的呻吟或交谈,只有医疗仪器规律而冷漠的“滴答”声,提示着他身处一个更为隔离的空间——很可能是一间单人病房。
他刚尝试微微移动一下脖颈,试图获得更广阔的视野,左肩固定处、右腿被悬吊的石膏以及胸腔缠绕的绷带,便同时发出了尖锐的抗议!剧痛如同电流般窜过神经,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牙关紧咬,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彻底的、不容置疑的痛楚,反而象一盆冰水,将他残存的迷糊彻底浇灭,意识变得无比清醒。他发现自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左臂被复杂的吊带和绷带固定在胸前,动弹不得;右腿被打上了厚重的石膏,被绳索牵引着,滑稽而屈辱地悬在半空;胸口层层叠叠的绷带束缚着他,每一次深呼吸都显得艰难而奢侈。他感觉自己像半个被草草打包、等待处理的残破货物。
“艾莉丝……”
他几乎是用气音发出了这两个音节,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但他还是第一时间用目光急切地、甚至是带着一丝徨恐地在病房内搜寻。那个女孩的身影,是他此刻混乱意识中唯一清淅且至关重要的坐标。眼神里那份难以掩饰的急切,超越了他对自身伤势的关注。
仿佛回应他无声的呼唤,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的细微“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进来的并非医护人员,而是苏格兰场的德雷克探长。他依旧穿着那件略显陈旧但熨烫平整的深色大衣,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身后跟着一名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警员,拘谨地站在门口,象是某种无声的权威像征。探长看到科德林已然睁开双眼,目光清明,严肃的脸上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没事。”德雷克探长没有任何寒喧,直接给出了科德林最迫切想听的答案,语气平稳而肯定,带着公事公办的可靠。“我们找到她时,她躲在你说的那个夹层密室里,很安全,只是受了些惊吓,比我们预想的要坚强。已经按照程序,联系并通知了她的法定监护人。考虑到案件的严重性和潜在持续威胁,目前将她暂时安置在警方控制下的一个安全屋了。
这简短的几句话,如同卸下了压在科德林胸口的一块无形巨石。他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重重靠回背后略显坚硬的枕头,从肺部深处,长长地、带着颤斗地吁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人没事,就好。这比任何止痛药都更能缓解他灵魂深处的煎熬。
短暂的沉默后,科德林重新积蓄起一点力气。他缓过一口气,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那双灰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如同鹰隼般的锐利,牢牢锁定在德雷克探长身上。
“探长,”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淅,“我和那女孩,艾莉丝,我们是这次恶性袭击事件的直接目标,同时也是最重要的现场证人和暴力犯罪的受害者。于公于私,我要求警方为我们提供正式、且有效的身份保护程序。至少在案件彻底调查清楚、确认主要威胁源头已被拔除或丧失行动能力之前。谁也不敢保证,那帮行事疯狂的家伙,在城里没有潜伏的同伙,或者……更上层的指使者。”他刻意在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目光审视着德雷克。
德雷克探长点了点头,对于这个要求并不意外:“这是自然程序。你们的安全,苏格兰场会负责。医院这边,以及安全屋那边,都已经安排了可靠的人手轮班值守。”
得到了安全保障的承诺,科德林略微停顿,似乎在积攒力气,也象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那些家伙……活口,招供了吗?关于谁指使,为什么盯着我不放。”
德雷克探长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似乎这件事也让他感到棘手。“现场清理的结果……并不理想。你事务所里留下的两具,以及后门那个,都确认死亡。唯一还有气的,是二楼那个被你用手枪击伤的家伙。但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无奈和一丝不满,“当我们的人准备将他转移到看守更严密的地方进行突击审讯时,被一队身份明确的人拦截了。他们出示了文档,以‘涉及高度军事机密及国家安全’为由,强行将人带走了。带队的人表示,他们会在进行内部审讯后,将‘可以移交’的部分信息同步给我们。”
“军方……”科德林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了然,有沉重,也有一丝嘲讽。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仿佛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一点力气也随之散去,显得有些疲惫。“好吧。”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再多谈这个令人无力的结果。
病房内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填补着空白。过了好一会儿,科德林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德雷克身上,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与他此刻重伤员身份不太相符的、微妙的调侃,以及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
“那么,探长,关于我的损失……我想我们需要谈谈。”他微微动了动被固定住的左肩,示意自己此刻的惨状,“你也看到了,我的事务所,我那勉强算是家的地方,基本上被毁了。门窗、家具、陈列,还有我积累了不少年的私人物品和一些……未公开的调查资料和笔记,现在估计都成了一堆垃圾。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无奈和痛苦交织的表情,“我这身伤,医生怎么说?肋骨骨裂,肩部严重创伤伴疑似错位,腿部骨折……探长,短期内,甚至中期内,我是别想接任何委托,别想工作赚钱了。庞大的医疗费、漫长的误工费、还有那看得见摸得着的财产损失……这些,苏格兰场,或者说,市政的相关部门,是不是该有个明确的说法和补偿机制?”
他仔细观察着德雷克的表情,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或者说,市政设立的那个‘暴力犯罪受害者补偿基金’……嗯,我的意思是,作为一个守法公民,一个积极配合警方调查甚至因此身负重伤的侦探,该有的赔偿和补助,总不能让我这个差点把命都搭进去的可怜人自己承担吧?”他话锋微妙地一转,眼神里那点精明的算计此刻不再刻意隐藏,“而且,鉴于本案情况的特殊性质——涉及疑似军方背景的恐怖袭击,以及我个人为此付出的堪称惨重的代价,我觉得,同时申请苏格兰场的行动补偿和市政受害者基金的双重渠道补偿,也是完全合情、合理,并且符合规定的,您说呢?
他说话时,脸上依旧带着大量失血后的苍白和重伤员应有的疲惫虚弱,但那双眼睛里闪铄的光芒,却清淅地传达着他绝非只是在抱怨,而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索赔谈判”。
德雷克探长闻言,眉头习惯性地挑高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了然和些许哭笑不得的表情。“科德林先生,关于你的各项‘损失’,我们正在委托专业人员进行详细的评估。至于赔偿和补助……你放心,一切都会严格按照既定的法律和行政程序来办理。”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平静地回望着科德林,“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配合医生治疔,尽快养好伤势。这些事情,细节繁琐,等你身体情况稳定一些,我们再详细谈也不迟。”他显然完全听懂了科德林话里那“希望能领两份钱”的潜台词,但选择了用官方的模糊说辞暂时搁置,并未点破。
“当然,探长,您说得对。”科德林立刻从善如流,脸上换上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我现在最重要的事, deed,就是安心静养,配合治疔,争取早日康复。”他重新闭上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刚才那一番讨价还价已经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所有精力。“探长,有任何新的消息,再麻烦通知我。”
德雷克探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身后的年轻警员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轻缓地离开了病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近乎绝对的安静,只剩下医疗仪器那规律而冷漠的“滴答”声,如同永恒不变的时间刻度。科德林缓缓重新睁开眼,目光越过冰冷的仪器,投向被雨水冲刷后显得格外明净的窗外。危机暂时过去了,艾莉丝安全无虞,自己也侥幸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但这远非结束,而是另一段艰难时期的开始——漫长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身体恢复期,以及与警方、与那些藏匿在更深处的幕后黑手,进行新一轮、或许更加复杂的博弈的开端。他需要时间,需要恢复健康,需要信息,也需要……那笔尚在谈判桌上、却至关重要的赔偿金,来为他未来的重整旗鼓,铺垫最初的那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