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下方的空间狭小而压抑,仿佛一个木质的棺椁,将科德林·默与外界短暂的隔绝开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新鲜血液的铁锈味,以及窗外无孔不入的、带着工业废料颗粒的雨水湿冷气息。
左肩的剧痛,在方才那生死一线的爆发和肾上腺素急剧消退后,如同一条苏醒的冰冷毒蛇,再次狠狠噬咬着他的神经末梢。每一次心跳,都象是有一把钝刀在伤口深处搅动,带来一阵阵令人眼前发黑、几欲呕吐的剧烈抽痛。他清楚地知道,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反应速度会下降,肌肉控制会失准,甚至在下一个关键时刻,扣动扳机的动作都可能因无法抑制的颤斗而出现致命的偏差。
不能这样下去。
科德林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质楼梯支撑柱,脸上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只有近乎冷酷的决断。他用尚且灵活有力的右手,迅速探入沾满油污和火药残渣的厚呢大衣内袋,摸索着掏出了那个医院开具的、小巧而冰冷的玻璃药瓶。瓶子里躺着几片白色的药片,象是某种绝望的救赎——强效止痛药,医生曾严肃告诫需谨慎使用。
没有水,也没有时间。他用牙齿咬开紧塞的软木瓶塞,将一片药倒在因紧握武器而有些颤斗的手心,随即仰头,将其干咽下去。药片粗糙的边缘刮过喉咙,留下难以言喻的苦涩,仿佛吞下了一小块凝固的阴影。
他深知这药物的代价——它可能会麻痹神经,让感官变得迟钝,思维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这在与顶尖杀手的对决中无异于自杀。但他没有选择。此刻,他更需要的是维持住最基本的战斗能力,是能够继续握紧武器,是能够在下一波攻击中活下来。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赌注是他的生命。他必须赌,赌在药效完全发作、副作用彻底侵蚀他的敏锐之前,要么干净利落地解决掉所有潜伏的威胁,要么,撑到那由蒸汽电单车引擎声代表的、官方力量的到来。
做完这简单却沉重无比的动作,他再次用右手紧紧握住了“巷战清扫器”那冰冷而可靠的木质握把,将枪托更加用力地抵在右肩窝,试图用这份坚实的触感来对抗身体内部传来的虚弱信号。他强迫自己进行深度而缓慢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努力将混杂着硝烟和血腥的冰冷空气压入肺叶,每一次呼气都试图将翻涌的痛楚和焦躁一并排出。心率,必须在敌人再次出现前,尽可能平复下来。
药效似乎开始如同潮水般,带着麻木的暖意,缓缓漫过疼痛的堤岸。左肩那尖锐到无法忽视的刺痛,逐渐被一种沉闷的、边界模糊的钝痛所取代,这至少让他混乱的思绪能够重新集中,像调整焦距的镜片般,再次锁定外界的威胁。然而,代价也随之显现——他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隔着一层薄纱看世界的恍惚感,远处雨声的层次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分明了。
他侧耳倾听,如同潜伏在巢穴中的野兽。
远处,那不同于单调雨声的、低沉而有力的蒸汽电单车轰鸣声,正穿透雨幕,逐渐变得清淅——是警方!他们正在接近!但这声音的来源似乎还有些距离,至少隔着几条街巷,远水难解近渴。
而更近处,就在这间事务所的侧翼……在连绵雨声近乎完美的掩护下,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绝不属于自然声响的异动!那象是坚硬的金属物,为了保持绝对的安静,正以极大的耐心和技巧,轻轻刮擦着建筑物外侧斑驳的砖石墙面……声音的来源,赫然是侧面那扇他早已用钢条加固了的窗户!
侧面!
那细微却致命的刮擦声,如同毒蛇在草丛中游弋时鳞片摩擦的轻响,瞬间刺穿了科德林因药物而略显迟滞的感官!没有任何侥幸的馀地,对方显然试图从侧翼查找突破口,一旦让其占据窗口的有利位置,他藏身的楼梯下角落将直接暴露在对方的射击视野内!
必须抢占先机!
科德林眼神一厉,杀意凝聚。他左手依旧稳稳持握霰弹枪,右手则如同训练了千百次般,迅速从腰间的装备带上取下一枚圆筒状的烟雾弹,用牙齿干脆利落地咬掉保险销,凭着对房间布局的深刻记忆和声音来源的精准判断,朝着侧面窗户的方向猛地投掷过去!
“噗——”
一声沉闷的爆响,灰白色、带着刺鼻气味的浓烟瞬间在房间一侧爆开,如同释放了一头无形的怪兽,迅速膨胀、弥漫,贪婪地吞噬了窗户附近的整片局域。翻涌的烟雾不仅屏蔽了可能的入侵路线,也彻底干扰了那个(或那些)试图从侧面进攻的敌人的视线和射击线路。
几乎就在烟雾升腾而起、屏蔽视线的同一刹那,科德林从楼梯下的木质掩体后猛然探出半个身子!他没有任何瞄准的时间,完全凭借肌肉记忆和对空间的感知,将霰弹枪那粗大的枪口对准那片被浓烟笼罩的窗户局域,毫不尤豫地,连续扣动了两次扳机!
“轰!轰!!”
震耳欲聋的咆哮再次撕裂了室内的空气,炽烈的枪口焰短暂地照亮了翻涌的灰白烟雾。大量的铅弹丸如同泼洒出去的死亡之雨,呈巨大的扇形狠狠撞入烟雾之中。弹丸击打在古老的砖墙、木质的窗框以及可能存在的玻璃残片上,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噼里啪啦”碎裂声响。这并非追求精准命中的狙杀,而是最纯粹、最暴力的火力压制与局域拒止!目的就是逼迫对方无法从容瞄准、无法轻易靠近,甚至,依靠霰弹巨大的散布面,靠运气给予对方致命的打击。
射击的同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强忍着左肩那被药物压抑后依旧存在的沉闷痛楚,以及因药物作用而开始侵袭大脑的轻微眩晕和平衡感失调,他弯着腰,以一种略显僵硬但速度不减的姿态,快速从楼梯下的位置横向移动。他利用熟悉的地形,借助沙发、书柜等家具的阴影作为短暂的掩护,向着房屋另一侧、靠近厨房入口的那根最为坚固的砖石承重柱后面转移。这个新的位置,不仅能够有效规避来自大门和已被烟雾笼罩的侧面窗户的直射火力,还为他提供了通往厨房(那里可能有后门或另一个窗口)的潜在退路。
就在他刚刚在新的掩体后蹲下,肺部因剧烈运动和紧张而火辣辣地灼痛时,从翻涌的烟雾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被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痛哼,紧接着是某种小型金属物件掉落在地、又或是被弹丸击碎了什么的清脆声响——
他的威慑射击,似乎真的取得了战果!击中了一个!
然而,胜利的曙光总是短暂得残忍。没等科德林为这微小的战果稍感喘息,甚至没来得及为霰弹枪重新填满弹药,事务所那扇通往狭窄后巷、同样被他用铁栓加固了的后门方向,异变再生!
“砰!!!”
一声巨大、沉闷,带着纯粹暴力意味的撞击声猛然炸响!显然是另一名(或多名)敌人,或许是被同伴的遭遇激怒,或许是为了配合正面与侧翼的佯攻,正在使用某种重物,或者干脆就是用身体,试图强行破门!那根看上去颇为坚固的横向铸铁加固栓,在这狂暴的冲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木材濒临碎裂的“嘎吱”呻吟,连接门框的合页处,灰尘簌簌落下。
后门支撑不了多久了!
前门尸体横陈,侧窗烟雾弥漫且有敌受伤但威胁未除,后门即将被暴力突破……科德林·默,被彻底困在了这间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绝望气息的囚笼之中。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承重柱,剧烈地喘息着,右手死死攥住霰弹枪的握把,因药物而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决绝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