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在沉重撞击下发出的、如同骨骼断裂般的碎裂声,成为了这血腥夜晚最清淅的注脚,仿佛为科德林·默敲响了最后的丧钟。每一块飞溅的木屑,每一丝金属扭曲的呻吟,都无比清淅地凿刻在他的感知中,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没有时间权衡利弊,没有空间辗转腾挪,他已被逼至悬崖的边缘!
一股冰冷的、摒弃了所有情绪的决绝,瞬间取代了翻腾的怒火与痛楚。他从那根像征着最后庇护的砖石承重柱后猛然闪出,身体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将“巷战清扫器”那依旧滚烫、散发着硝烟的枪口,死死对准那扇正在剧烈震颤、木刺翻卷、眼看就要彻底崩解的正门方向。他的右手食指,没有一丝颤斗,以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扣死扳机,将弹仓内剩馀的两发鹿弹,在电光石火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轰!轰!”
连续两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几乎撕裂了空气,炽烈的枪口焰如同地狱 briefly敞开的门户,将昏暗的门厅映照得一片惨白。灼热的金属风暴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狂暴地犁过大门局域!厚重的橡木门板如同纸糊般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边缘焦黑的豁口,碎裂的木屑、崩飞的黄铜门栓碎片、连同门锁的残骸,如同致命的霰弹般向内外激射!门外,传来一声猝不及防、充满了极致痛苦与难以置信的短促惨叫,紧接着是沉重躯体如同破麻袋般重重倒地的闷响,甚至能听到骨骼与坚硬地面撞击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那名试图凭借蛮力强攻的敌人,显然完全错估了困兽犹斗的决绝,在破门成功前的那一刹那,被这贴脸的、饱和式的铅弹风暴正面击中,结局可想而知。
战术本能驱使着身体,思维远远快于意识。几乎在打空弹匣、霰弹发出那声代表“死亡间歇”的“咔哒”空响的同时,科德林的右手已经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探入腰后的装备带,精准地握住了最后一颗圆筒状的烟雾弹。他用牙齿狠狠咬掉拉环,那细微的“叮”声在枪声馀韵中几乎微不可闻,随即看也不看,凭借对空间布局的深刻烙印,朝着自己与摇摇欲坠的后门之间、以及通往二楼楼梯的必经路径上,奋力掷出!
“噗——嗤!”
又一团浓密得化不开的、带着刺鼻化学气味的灰白色烟雾猛然爆开,如同某种具有生命的诡异菌类急速膨胀,贪婪地吞噬着光线和视野。它迅速弥漫,翻滚着,在一楼大厅的内核局域拉起了一道飘忽不定却有效的视觉屏障,暂时隔绝了来自后门可能存在的直接火力威胁,也为他自己接下来的亡命转移,提供了最后一重稀薄但至关重要的掩护。
“喜欢不请自来?”他朝着烟雾翻涌、危机四伏的前方冷冷地抛出一句,声音不高,却象浸透了冰水的刀锋,带着刮骨的寒意划过浑浊的空气,“这份‘铅制问候’,就算我的回礼。”这简短而尖锐的话语,既是对黑暗中未知敌人冰冷的、充满蔑视的嘲讽,也是在用这种仅有他和艾莉丝能理解的、带着黑色密码的方式,向隐藏在夹层密室中的女孩传递着绝对明确的信号——最危险的“礼物”(敌人)已经登门,局面极度凶险,无论如何,保持隐匿,切勿回应(现身)!
话音未落,他已猛然转身。单手提着那杆打空、枪管灼热到几乎无法握持的霰弹枪,借助烟雾的屏蔽,向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发起了冲刺。脚步因左肩那撕裂韧带般的剧痛、大量失血后的虚弱以及药物带来的平衡感失调而显得虚浮跟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或烧红的烙铁上,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议。但求生的本能,以及内心深处那份绝不能倒在这里的执念,化作了驱动这具破损躯体的最后燃料,支撑着他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向上狂奔。
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他一边向上冲,一边用空着的、沾满火药残渣和汗水的右手,艰难地从大衣口袋里抠出仅剩的两发沉甸甸的、红铜壳的12号鹿弹。此刻,没有视觉辅助,全靠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和指尖的触感来完成这生死攸关的操作——拇指用力压下弹仓底部的卡榫,手腕凭借一股巧劲猛地一甩,“咔嚓”一声脆响,滚烫的弹仓向下甩开,露出空荡荡的弹膛。紧接着,两发救命用的子弹被精准地塞入弹仓,再依靠手臂回收的力量向上一合,“咔嚓”!又是一声清脆的锁闭声,宣告着这柄近战之王再次被赋予了瞬间决定生死的权力。整个过程在颠簸奔跑中完成,充满了笨拙与惊险,却也展现着一名老兵在绝境中逼出的、近乎本能的技艺。
冲上二楼相对开阔但依旧昏暗的走廊,他没有任何多馀的停顿去观察环境,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楼下那如同混沌深渊般翻滚的烟雾。他凭借对这里一砖一木的熟悉,直接一个侧扑,带着全身的重量,狼狈却迅捷地滚入楼梯口正对面那个由走廊形成的直角拐角之后。这里,是他缺省的最后阵地,一个利用建筑结构形成的、近乎完美的致命陷阱——任何敌人,无论多么谨慎,只要想从楼梯进入二楼走廊,就必须先绕过这个九十度的直角弯,而在他们身体转过来的那一瞬间,脆弱的侧翼将完全暴露在守株待兔的枪口下。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甚至带着些许潮湿霉味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一个漏气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喉咙里满是血腥与硝烟混合的灼热感。汗水、雨水、或许还有伤口渗出的血水,混合在一起,从他额角不断滑落,迷朦了视线,浸透了早已脏污不堪的衣领。左肩的伤口在经历了连续的剧烈运动后,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反复搅动,剧痛冲破了止痛药设下的脆弱防线,变得尖锐而刻骨铭心。药物的副作用也在此刻全面反扑,视野中的景物开始出现令人不安的晃动和重影,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响,仿佛有无数只蜂群在颅内盘旋,干扰着他捕捉楼下致命的声音线索。
但他用力闭上眼,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随即猛地睁开,强行将翻涌的眩晕感和身体的抗议压制下去。他稳定住如同筛糠般微微颤斗的手臂,将重新装填、枪身还残留着奔跑馀温与手掌汗渍的霰弹枪,稳稳地架在拐角边缘。枪口以微不可察的幅度细微调整着,如同毒蛇昂起的头颅,死死锁定着楼梯上来的方向,那片死亡局域。他的食指虚扣在冰冷坚硬的扳机上,感受着那一道细微的、分隔生与死的行程,保持着击发前最后的、令人窒息的临界状态。
楼下,灰白色的烟雾仍在如同活物般翻涌、扩散,从中隐约传来受伤者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以及靴子小心过地面碎屑、或是碰倒屋内杂物的细微声响。而与此交织、并且越来越清淅的,是窗外已经来到极近处的、蒸汽电单车引擎特有的、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排气管泄压的嘶嘶声,甚至能清淅地分辨出警方人员吹响的、尖锐而急促、带着特定节奏的铜哨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官方的救援,近在咫尺!希望似乎触手可及!
然而,致命的威胁,并未因希望的临近而有丝毫消退!
就在这片希望与危机交织的混乱背景音中,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压迫感的声音,清淅地剥离出来——沉重的、带着明显试探意味和极度谨慎的步伐,开始一步一顿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那声音稳定、缓慢,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耐心,每一步都仿佛重重踩在科德林狂躁、疲惫而又紧绷的心弦之上,一步步,坚定不移地,逼近这最后的、决定生死的直角拐角。
科德林几乎屏住了呼吸,将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耳朵和架枪的右手上。眼中只剩下拐角那片即将被入侵的空隙,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念头,以及手中这柄即将再次发出怒吼的“巷战清扫器”。
拐角后的阴影里,枪口纹丝不动,等待着鲜血染红下一刻的到来。